王怀保带着三营从云岭关后门出去的时候，日头刚偏西。全营三百多号人轻装，重机枪拆成零件分给各班扛，迫击炮拆成炮管、底座、支架三件，骡子驮着炮弹箱子，队伍沿着白马峪北边那条山沟往西走。沟底全是乱石，踩上去咯吱响，两边的土梁子上长着稀疏的酸枣棵子，走一阵就得拿刺刀把挡路的枝条砍开。王怀保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根从老乡家借来的枣木棍，一边走一边拿眼睛往两边梁上扫。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前头尖兵跑回来报告：沟口外面的土梁子上发现两行脚印，往西去的，踩得深，像是背着重东西的人。
王怀保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拿手比了比尺寸：“鬼子的胶鞋底子，花纹是横杠的，咱八路军穿布鞋，伪军穿千层底，这脚印是鬼子的。至少过去一个班，背着东西往西走了。”他扭头叫二连长：“你带一个排往前出沟，到石猴岭东边的岔路口占住位置，看见鬼子别打，回来报告。”二连长带人先走了，王怀保让队伍在沟里歇了歇，每人啃了块杂面饼子喝了几口水，接着赶路。
翻过两道梁，天擦黑的时候到了石猴岭东边的岔路口。二连长已经带着人在路口东边的土坎后面趴着了，看见王怀保过来，爬起来指着西边：“营长，石猴岭西边打起来了，枪声挺密，手榴弹炸得跟炒豆子似的。孔团长的新二团从北边往下压，鬼子往南退，退到石猴岭中间那条窄沟里被堵住了，正拿掷弹筒往北边梁上搂。”王怀保蹲下来听了一阵，枪声确实从西边传过来，中间夹着掷弹筒的闷响和手榴弹的脆响。他把几个连长叫过来蹲成一圈：“孔二愣子在北边打，鬼子往南退，咱从东边插下去堵住南边的口子。二连走左边梁，三连走右边梁，一连跟营部从中间沟底往上顶。到了南口别急着冲，先把两边梁上的机枪架好，等鬼子退到跟前了再打。记住了，放近了打，五十米再开枪，手榴弹先扔一排再上刺刀。”几个连长点头散了，王怀保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插，冲队伍一挥手：“走！跑步前进！”
三营从东边岔路口往西跑了二里地，到了石猴岭南口。南口是个喇叭形的地形，两边土梁子往中间收，沟底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牛车。王怀保蹲在南口东边的土坎后面往沟里看：鬼子正从北边往南退，前头是伪军打头阵，歪戴着帽子端着枪往南跑，后面跟着鬼子，一边跑一边回头拿步枪往北边梁上打。孔捷的新二团从北边梁上压下来，机枪追着鬼子屁股扫。王怀保把二连长叫过来：“你带二连从左边梁上插下去，堵住鬼子往南跑的路。三连从右边梁上插，别让鬼子往两边坡上爬。一连跟我在南口正面架机枪，鬼子的先头进了五十米就打。”二连三连从两边梁上往下压，一连在南口正面架了两挺机枪，射手把标尺定在两百米。鬼子的先头伪军跑到南口跟前，王怀保喊了一声：“打！”两挺机枪同时开火，伪军倒了一片，剩下的往回跑，跟后面赶上来的鬼子撞在一起。鬼子在后面拿枪托砸伪军：“八嘎！往前冲！往前冲！”伪军被鬼子逼着又往南跑，三营一连又扫了一排枪，伪军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鬼子的指挥官在后面举着军刀喊了一阵，鬼子的步兵从伪军后面冲上来，一边冲一边往两边梁上扔手榴弹。王怀保蹲在南口正面的土坎后面，看见鬼子冲上来，冲一连长喊：“手榴弹准备！三十米再扔！”鬼子冲到三十米左右的时候，一连一百多颗新手榴弹砸下去，菱形弹片崩得鬼子往两边滚。二连在左边梁上拿机枪往沟底扫，三连在右边梁上拿步枪点名，三面火力把鬼子压在沟里抬不起头。鬼子后头又上来一个中队，架起两门掷弹筒往南口正面搂，炮弹落在土坎前后，炸得土块乱飞。王怀保蹲在土坎后面拿手榴弹往掷弹筒阵地上扔，扔了两颗没够着，扭头喊：“把营部那门迫击炮架起来！给我轰鬼子的掷弹筒！”炮班把迫击炮架在南口东边的土坎后面，炮手拿大拇指比了比距离，一发炮弹落在掷弹筒阵地旁边炸了，鬼子的掷弹筒哑了一门，剩下一门缩到沟底石头后面去了。
打到夜里十点多钟，孔捷从北边梁上压下来，带着新二团两个营冲进沟里，跟鬼子搅在一起拼刺刀。王怀保在南口听见北边杀声震天，站起来冲一连挥手：“上刺刀！跟我冲！”一连一百多号人端着刺刀从南口往里冲，把鬼子堵在沟底。鬼子三面挨打，往南冲不动，往两边坡上爬被二连三连拿机枪往下扫，往北退被孔捷堵着打。一个鬼子少佐蹲在沟底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军刀喊：“突围！往南突围！”鬼子残兵缩成一团往南冲，王怀保带一连迎头堵住，刺刀见红，一个对一个捅翻了七八个，剩下的鬼子缩回去。孔捷从北边压上来，两头一挤，沟底这伙鬼子被挤在不到五十米长的一段窄沟里，手榴弹从两边往中间砸，炸到最后几个鬼子把枪举起来喊：“投降！投降！”
王怀保站在沟底拿袖子擦脸上的血，孔捷从北边走过来，老远就喊：“王怀保！你小子来得正好！再晚半个钟头这伙鬼子就跑了！”王怀保迎上去跟孔捷握了握手，孔捷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王怀保看了看孔捷胳膊上缠着块脏布条：“孔团长挂彩了？”孔捷把胳膊往后一缩：“让弹片咬了一口，不碍事。你带多少人来？”王怀保说：“三营全来了，三百多号。团长让我从东边堵南口，你从北边压，两头一夹。”孔捷拿手电筒照了照沟底的战果：鬼子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伪军蹲在沟边举着手，伤兵靠在石头上哼哼。孔捷让新二团的人清点人数，王怀保让三营把俘虏押到沟外头集中，一边清点一边拿本子记。
清到一半，北边梁上跑下来个通信员：“孔团长！北边山梁上又上来一股鬼子，大概一个中队，从石猴岭北口往里压！”孔捷把军刀往腰里一插：“他娘的，还有援兵？王怀保，你守南口，我带人上去堵！”王怀保拦住孔捷：“你胳膊伤了，我带三连上去，你在这儿看着俘虏。”孔捷瞪眼：“你的营还是我的营？我说了算！”王怀保不跟他争，扭头冲三连长喊：“三连跟我走！”带着三连往北梁上跑。到了北梁上一看：鬼子的一个中队正从北边沟口往里摸，前头尖兵已经到了半山腰。王怀保让三连散开趴在梁上，等鬼子爬到五十米以内，一排手榴弹砸下去，机枪扫了一梭子，鬼子退回去拿掷弹筒往梁上搂。王怀保蹲在弹坑里冲三连长喊：“让二排从左边绕到鬼子侧后，扔一排手榴弹就往回跑，别恋战。”二排绕到鬼子侧后扔了十几颗手榴弹，鬼子以为被包围了，往北退回去。王怀保带三连追了一截，打死几个跑得慢的，剩下的鬼子钻了林子往北跑了。
王怀保回到南口的时候孔捷已经把俘虏集中好了，清点了一下：打死鬼子一百二十多个，俘虏鬼子二十三个，伪军俘虏一百六十多个，缴获歪把子机枪五挺，掷弹筒四具，步枪两百多支，子弹一万多发，手榴弹三百多颗，骡马十几匹。孔捷拿本子算了算账：“王怀保，这仗你三营打得利索，南口堵得严实，鬼子一个都没跑出去。”王怀保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孔团长，这仗是你从北边压下来的功劳，我就是堵了个口子。”孔捷拍了拍王怀保肩膀：“别谦虚了，回去跟你们团长说，这仗缴获分你三营三成，剩下的我拉走。”王怀保嘿嘿笑：“孔团长，你跟我回去跟俺团长说，我做不了主。”孔捷踹了他一脚：“李云龙那个抠神，我去跟他说他准跟我急。这样，缴获的子弹我留一半，剩下你拉回去，洋面骡子你全拉走，我们新二团断粮两天了，给我留十袋就成。”王怀保点头：“行，我给团长带话。”
打扫完战场已经后半夜了，王怀保让三营把缴获的骡马和洋面集中起来，派一个班先往云岭关送。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跟孔捷在石猴岭北口分手，孔捷往北回新二团驻地，王怀保带三营往东回云岭关。走到半道上天蒙蒙亮了，迎面碰见和尚带着两个特战队员跑过来：“王营长！团长让我来接应你们，说石猴岭打完了赶紧回去，云岭关正面鬼子今天可能要报复。”王怀保把缴获清单递给和尚：“你先带回去给团长看，我带着人随后到。”和尚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嚯！打死一百二十多，俘虏两百多，缴获这么多！王营长这回立大功了！”王怀保把腰里的驳壳枪正了正：“功不功的回去再说，赶紧走，团长等着呢。”
和尚先跑回云岭关把清单递给李云龙，李云龙蹲在关隘上看了半天，站起来把清单叠好揣兜里：“王怀保这回打得不错。你带特战队去接应一下，帮三营把俘虏押回来。”和尚带着特战队往西走了，李云龙蹲在关隘上冲赵刚喊：“赵政委！石猴岭打完了，打死一百二十多，俘虏两百多，缴获够咱吃半个月的！”赵刚从水井院子跑出来：“真的？王怀保人呢？”李云龙往西一指：“后头走着呢。你让炊事班赶紧蒸馒头，三营走了一夜山路，回来得吃顿热乎的。”赵刚拿本子记下来：“行，我这就去安排。另外旅部通信员刚才来了，说旅长问石猴岭打完了没有，打完了让你赶紧去旅部。”李云龙蹲在关隘上搓了搓子弹壳：“急啥？等王怀保回来把缴获清点完了再去，去了旅部好跟旅长报账。”赵刚笑着说：“你就惦记着跟旅长报账。”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废话，不报账旅长以为咱独立团又私藏缴获了。你先去安排炊事班蒸馒头，我去西边路口接王怀保。”
李云龙走到云岭关西边路口蹲着，等了半个多钟头，王怀保带着三营的队伍从西边山沟里拐出来，前头走着一串俘虏，伪军在前鬼子在后，两边是三营的战士端着刺刀押着。王怀保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扛着两杆缴获的三八大盖，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李云龙站起来迎上去：“王怀保！你小子这回露脸了！”王怀保把肩上的枪放下来：“团长，缴获清单和尚带回去了，打死一百二十多，俘虏两百多，孔团长分走了一半子弹，洋面骡子全给咱了。”李云龙拍了拍王怀保肩膀：“行，孔二愣子这回够意思。俘虏押到后山沟里集中，让赵政委安排政工干部审一审，愿意留下的编补充连，不愿意的发大洋回家。缴获的枪弹送兵工厂清点入库，洋面骡子送炊事班和运输队。”王怀保点头去安排，李云龙蹲在路口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冲虎子说：“去告诉赵政委，俘虏里挑几个伪军军官单独审，问问东阳镇那边鬼子的动向。另外，让周铜匠把缴获的鬼子手榴弹拆几个看看，跟咱新手榴弹比比谁的好使。”虎子撒腿跑去传话，李云龙蹲在路口把烟抽完，站起来往团部走，心想石猴岭这一仗打完了，西边暂时消停了，下一步得琢磨去旅部汇报的事。旅长要推广练兵法子，推广就推广，但得跟旅长讲清楚条件：推广可以，拨子弹得痛快，别老让独立团自己缴获。他把烟卷掐灭在墙根底下，冲刚回来的和尚喊：“和尚！明天跟我去旅部！你带上特战队训练的教案，旅长要问起来你给说说。”和尚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团长，旅长问特战队的事，我咋说？”李云龙往团部走：“照实说。就说特战队练的是摸哨、爆破、捕俘、夜袭，练好了能顶一个营使。旅长听了准高兴，高兴了拨子弹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