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团里的事交代给赵刚，天刚亮就带着和尚和虎子出了云岭关往南走。三匹马都是缴获的鬼子大洋马，膘肥体壮，跑起来蹄子翻飞。李云龙骑在马上把军帽往后脑勺一推，嘴里叼着根烟卷，跑了半个钟头，扭头冲和尚喊：“和尚，旅长问你特战队的事，你咋说想好了没有？”和尚在马背上颠得直晃：“想好了。我就说特战队练的是摸哨、捕俘、爆破、夜袭四样，练好了能摸鬼子的岗哨，能抓舌头，能炸炮楼，能半夜摸营。”李云龙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行。旅长要是问你能顶多少人使，你就说一个特战分队顶一个加强连，专门干正规部队干不了的活。”和尚把马缰绳一紧：“团长，一个加强连是不是吹大了？”李云龙把烟卷弹到路边沟里：“吹啥？你带特战队摸白马峪、搬柳树沟、打吴大棒子，哪回不是一个顶十个？照实说，旅长不信让他自己来看。”
跑了两个多钟头到了旅部驻地，村口哨兵验了路条，一个通信员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旅部设在村中间一个地主院子里，门口站着两个哨兵，院子里支着天线，作战科的参谋们进进出出拿着电报夹子。李云龙把马缰绳扔给虎子，带着和尚往院子里走，正碰上作战科王参谋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王参谋看见李云龙就笑：“李团长来了？旅长在屋里等你呢，刚才还念叨你。”李云龙把烟卷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王参谋，旅长今天心情咋样？”王参谋接过烟卷别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早上看了石猴岭的战报，高兴了一阵，后来看了后勤处的弹药消耗报表，脸又拉下来了。你进去说话注意点，别跟旅长顶牛。”李云龙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顶牛？我啥时候跟旅长顶过牛？”
掀帘子进屋，旅长正坐在桌后面拿红铅笔在文件上画圈，抬头看见李云龙进来，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李云龙，你来得正好。坐下。”李云龙在桌对面的板凳上坐了半个屁股，和尚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旅长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石猴岭这一仗打得不错。孔捷从北边压，你三营从东边堵，两头一夹把鬼子一个大队摁在沟里。打死一百二十多，俘虏两百多，缴获够你独立团吃半个月。老总看了战报很高兴，说要通令嘉奖。”李云龙嘿嘿笑：“都是旅长指挥得好。”旅长眼睛一瞪：“少拍马屁。我问你，石猴岭缴获的洋面骡子你拉回去多少？”李云龙掰着手指头算：“洋面骡子全拉回来了，子弹孔捷分走一半，剩下的我拉回来了。旅长，独立团两千多号人，张嘴等着吃饭，洋面不拉回来吃啥？”旅长拿红铅笔点了点李云龙鼻子：“你他娘的就知道往自己碗里扒拉。孔捷那边断粮两天了，你多给他留几袋能咋的？”李云龙把烟卷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旅长，孔捷那边断粮的事我知道，我让王怀保给孔捷留了十袋洋面，另外三营从缴获里匀了五十斤腊肉给新二团送去了。孔捷要是还嫌少，下回让他自己来云岭关拉。”旅长接过烟卷点上，吸了一口，脸色缓了些：“这还差不多。”
旅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练兵的事。你在云岭关搞的那套‘五十米开枪’‘反斜面工事’‘新配方地雷’，老总听说了，让旅部整理个材料报上去，在全旅推广。你带材料来了没有？”李云龙冲门口喊了一声：“和尚！进来！”和尚掀帘子进来，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纸递上去。李云龙把纸摊在桌上：“旅长，练兵的法子都写在这上头了。五十米开枪，说的是把鬼子放到五十米以内再开火，一枪一个准，省子弹。反斜面工事，说的是把战壕挖在梁子背坡，鬼子的步兵炮打曲射打不着，等鬼子步兵爬上来的时候从反斜面冲出去打。新配方地雷，是咱兵工厂周铜匠琢磨的，黑火药掺硝铵加铝粉，炸一炮比老配方深一尺半。”旅长拿过材料翻了翻，又递给王参谋：“你拿去给作战科看看，整理个简报报老总。李云龙，这三样东西推广下去，全旅的弹药消耗能降多少？”李云龙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画：“五十米开枪，机枪子弹能省一半，步枪子弹能省六成。反斜面工事省的是伤亡，鬼子的炮打不着人，伤亡能降三成。新配方地雷省的是材料，铝粉掺进去威力涨了，做一颗顶过去一颗半。”旅长拿红铅笔在材料上画了个圈：“行。材料留下，旅部研究研究。另外，你超编补充连的事我认了，一百多号人编到补充连，打完了仗该遣散的遣散。但有一条，补充连的粮弹得你自己想办法，旅部不拨。”李云龙把烟卷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旅长，补充连也是独立团的兵，吃粮吃饷都从独立团出，不找旅部要。”旅长拿红铅笔点了点李云龙：“你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痛快？”李云龙嘿嘿笑：“旅长痛快我就痛快。不过旅长，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旅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我就知道痛快不了三分钟。说。”
李云龙往前凑了凑：“旅长，新配方地雷推广到全旅，得让兵工厂加班造，造地雷得用铝粉硝铵，硝铵好买，铝粉得从鬼子机场仓库搬。上回搬了两趟把柳树沟机场的铝锭搬得差不多了，往后要大批量造地雷，铝粉不够使。旅长能不能跟后勤处说一声，拨点经费让各团自己收铜收铝，老百姓家里铜盆铜勺铜锁拿粮食换，铝锅铝壶也能收，化了磨粉掺炸药里使。”旅长拿红铅笔在桌上画了两道：“你这是让全旅都学你收破烂？”李云龙把手一摊：“旅长，这不叫收破烂，这叫就地取材。老百姓家里的破铜烂铁放着也是放着，换几斤粮食回去能度荒，咱收了铜铝能造地雷手榴弹，两不耽误。”旅长想了一阵，拿红铅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递过来：“行。我让后勤处发个通知，各团可以拿粮食换铜铝，价钱定公道点，别让老百姓吃亏。另外，你兵工厂新配方地雷造出来先给旅部送五十颗，旅部试用好了再往各团推。”李云龙把纸条折好揣兜里：“五十颗没问题，月底之前送到。”旅长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扔过来：“拿着。”李云龙接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把崭新的驳壳枪，烤蓝锃亮，枪柄上还带着原厂的木纹。旅长说：“上回你送来的山本军刀老总看了很高兴，说独立团能打仗，从缴获里拨了两把新枪给你们。一把给你，一把给那个和尚特战队队长。”李云龙把枪递给和尚一把，自己留一把别在腰里：“谢旅长！谢老总！”旅长把眼一瞪：“谢啥？下回再犯错误老子照样撸你。行了，赶紧滚蛋，回去把石猴岭的缴获清单补一份详细的报上来，别拿和尚写的那几页纸糊弄我。”李云龙站起来敬了个礼：“是！回去就报！”带着和尚往外走，走到门口旅长又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李云龙！”李云龙站住了：“旅长还有啥吩咐？”旅长拿红铅笔指了指他：“你那个补充连里要是有人才，该提拔的提拔，别老拿他们当扛粮的。”李云龙把军帽正了正：“明白了旅长，回去就考核，能当班长的当班长，能当排长的当排长。”
出了旅部院子，和尚把新驳壳枪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团长，这枪真新，烤蓝都没掉。”李云龙把马缰绳从虎子手里接过来：“废话，老总拨的枪能旧？回去好好使，别给老总丢脸。”三个人翻身上马往北跑，跑出二里地李云龙把马勒住，从兜里摸出旅长写的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揣回去，扭头冲和尚说：“旅长让后勤处发通知收铜铝，这回兵工厂的料不愁了。回去跟周铜匠说一声，让他把炉子扩一扩，多带两个徒弟，下个月地雷手榴弹产量翻一番。”和尚把新枪别腰里：“团长，旅长说考核补充连提拔人才，咋考核？”李云龙拿马鞭子往北一指：“回去让赵政委出题，识字不多的考埋雷打枪，识字多的考算账带兵。考上了当班长排长，考不上的接着扛粮。”虎子在后面插嘴：“团长，我能不能考？”李云龙回头踹了虎子马镫一脚：“你考啥？你先把你那老套筒换下来再说。”虎子嘿嘿笑着把老套筒从背上摘下来看了看：“团长，这枪跟了我两年，准头还行。”李云龙把马鞭子一挥：“回去给你换杆三八大盖，缴获的枪堆在兵工厂里落灰，你挑一杆好的使。”虎子把老套筒往背上一扛：“谢谢团长！”
三个人快马加鞭往北跑，跑到半道上迎面碰见旅部通信员骑着骡子追上来：“李团长！旅长让我追上来跟你说一声，楚云飞的358团最近在晋绥军那边动作不小，旅长让你回去盯着点，别让顽固派搞摩擦。”李云龙把马勒住：“楚云飞？他咋了？”通信员说：“旅部得到消息，楚云飞从二战区领了一批新装备，还扩了一个营，旅长说让你注意晋绥军那边的动向，别让他们借机往咱们根据地边上凑。”李云龙把马鞭子往手心一拍：“楚云飞这人我了解，他扩编是为了打鬼子，不是搞摩擦的。不过旅长说了，我盯着就是。你回去跟旅长说，独立团在云岭关盯着，晋绥军那边有啥动静我第一时间报。”通信员调转骡子往回跑了，李云龙骑着马慢慢往北走，和尚凑过来：“团长，楚云飞要是真搞摩擦咋办？”李云龙把烟卷掏出来点上：“楚云飞跟别的顽固派不一样，他打鬼子是真打，跟咱独立团也没红过脸。他要扩编就让他扩，扩完了打鬼子对咱也有好处。不过旅长既然说了盯着，咱就盯着，让侦察员往358团那边撒几个，看看他扩编的营驻在哪，动向咋样。”和尚点头：“行，回去我就安排。”
回到云岭关已经晌午过了，赵刚在团部门口等着，看见李云龙回来赶紧迎上来：“旅长咋说？”李云龙把马缰绳扔给虎子，往院子里走：“旅长认了补充连，让咱自己出粮出饷。练兵材料留下了，旅部研究好了报老总推广。新配方地雷月底给旅部送五十颗。另外老总拨了两把新枪，一把给我一把给和尚。”赵刚把本子掏出来记：“收铜铝的事旅长批了没有？”李云龙往墙根底下一蹲：“批了。旅部发通知，各团拿粮食换铜铝，价钱定公道。你让采购员明天去镇上贴告示，铜盆铜勺铜锁拿粮食换，铝锅铝壶也收，让老百姓都知道。”赵刚拿本子记下来：“行，我这就去安排。另外，补充连考核的事你打算咋办？”李云龙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让赵政委出题，你识字多，你出。分两拨考，识字多的考算账带兵，识字少的考埋雷打枪。考上了当班长排长，考不上的接着扛粮。月底之前考完，把名单报旅部。”赵刚点头：“行，我今晚就出题。”
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往关隘上走，走到半道上碰见和尚带着特战队在后山沟里练拼刺，刘柱子端着木枪跟马二楞对刺，马二楞脚脖子上的扭伤好了，蹿得挺快，一枪把刘柱子捅了个趔趄。李云龙蹲在沟沿上看了一阵，冲和尚喊：“和尚！过来！”和尚跑过来：“团长啥事？”李云龙拿树枝在地上画了画：“旅长让盯着楚云飞的358团，你带两个人去358团驻地附近摸摸情况，看看他扩编的营驻在哪，装备咋样，动向咋样。摸清楚了回来报，别跟晋绥军起冲突。”和尚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明白了。我明天带刘柱子和马二楞去，化装成贩布的，走晋绥军防区边上的那条路，到358团驻地外面转一圈。”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吧。碰见楚云飞的人别慌，就说做买卖的。楚云飞治军严，他的兵不祸害老百姓，你们别露馅就行。”和尚点头去准备了，李云龙往关隘上走，赵刚从后面追上来递了份电报：“老李，旅部刚送来的，说老总看了练兵材料，批示‘可在全旅推广，李云龙练兵有方，着即整理详细操典报总部’。另外老总问新配方地雷能不能给总部送二十颗试用。”李云龙把电报接过来看了看，蹲在关隘上搓了搓子弹壳：“老总要二十颗，送！让周铜匠加班赶，月底之前连旅部带总部的一起送。”赵刚拿本子记下来：“行，我跟周铜匠说。”
李云龙蹲在关隘上把子弹壳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北看：太谷方向公路上空荡荡的，鬼子的巡逻车今天没出来。他把望远镜放下，冲虎子一挥手：“走，去兵工厂看看周铜匠把新地雷装完了没有。月底之前得交旅部五十颗，总部二十颗，一共七十颗，周铜匠那边得加班干了。”虎子跟着李云龙往兵工厂走，路上念叨：“团长，老总都批示了，咱独立团的练兵法子要在全旅推广了。”李云龙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推广归推广，仗还得咱自己打。鬼子的联队还在太谷蹲着，山本那小子跑了也没影了，楚云飞那边也得盯着。仗有的打，别高兴太早。”虎子嘿嘿笑着跟李云龙往兵工厂走，关隘下面的战士们正把新缴获的骡子往运输队牵，骡子背上驮着洋面口袋，炊事班的人在帐篷门口架起蒸笼，白面馒头的香味飘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