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那“北门内街北头巷子”圈了两圈，搁下笔，对李元芳说：“老周头的驴车半路卸破筐，车板上新绳子印。炊饼老汉前天收了摊也进了这条巷子。两条线汇到一处了。你让肖豹查清楚——北门内街北头那条巷子里，老周头卸下的破筐搁在谁家门口。破筐卸下来不会凭空没了，要么有人收进去，要么有人搬走。巷子里住着几户人家，做什么营生的，一户一户摸清楚。”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肖豹查的时候留意一件事——巷子里有没有哪户人家的院门是新换的，或者门板上钉了铁皮。老周头往巷子里卸破筐，卸货的地方必然有人接应。接应的人家不会大敞着门，可门要结实，搬进搬出不能让人看见。”
李元芳把话记下，转身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曾泰从楼下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恩师，刘公查了货栈后院墙头嵌碎瓷片的事。货栈管事说后院墙头的碎瓷片是三个月前嵌的，冯贵找人来嵌的。管事说冯贵那会儿说后院墙头矮，夜里怕人翻墙进货栈偷东西，就找匠人来嵌了碎瓷片。学生问管事，嵌碎瓷片那天冯贵在不在场，管事说冯贵在，还亲自在墙头底下转了一圈，指了几处地方让匠人多嵌些。”
狄仁杰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三个月前嵌的碎瓷片，冯贵亲自在场，指了几处地方让匠人多嵌些。多嵌的地方是哪儿？多嵌的地方就是冯贵不想让人翻的地方。你让张环去货栈后院墙头看一眼——碎瓷片嵌得密的地方在墙头哪一段，那一段墙里头对着的是货栈哪间屋子。”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再去一趟货栈，问管事一件事——三个月前冯贵来嵌碎瓷片之前，货栈后院有没有丢过东西。若丢过，丢的是什么。管事若说没丢过，你就问‘没丢过东西怎么想起来嵌碎瓷片了’。管事若答不上来，那就是冯贵找的由头，嵌碎瓷片另有用意。”
曾泰一一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上第三号船正在装货，货栈管事站在码头上盯着，伙计们扛着布匹往船上走。他看了一会儿，张环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阁老，李朗那边递了消息。第七号船管事和赵大牛说完话之后，管事下了船往冯记总号去了。李朗让码头上的人跟了一段——管事进了总号前门，进去之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缓了些，不似方才那么沉。”
狄仁杰转过身来：“管事进总号一炷香，出来脸色缓了。他进去见了冯漕商，冯漕商跟他说了什么，他出来就不慌了。冯漕商能让他不慌，要么是给了他话——暗格的事不要声张，东西少了就少了；要么是给了他人——让他放心，润州那边会补货。你让李朗盯着管事从总号出来之后往哪里走。若他回了船上，那是照常跑船；若他往别处去了，比如布店、胭脂铺，那就是冯漕商让他去传话。”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李朗问一问第七号船上别的船工——管事从总号回来之后，有没有找赵大牛再说话。若找了，赵大牛怎么答。若没找，那管事把这事按下去了，赵大牛暂时没事，可暗格的事他脱不了干系，迟早还得查。”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冯漕商那一页，添了一行：“管事进总号一炷香，出来不慌了。”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大人，肖豹查了北门内街北头那条巷子。巷子里一共七户人家——巷口一户卖豆腐的，往里走一户裁缝，一户裱糊匠，一户开小茶铺的，剩下三户院门关着，看不出做什么营生。老周头的驴车停在巷子中段，卸破筐的地方是第三户人家门口。肖豹的人凑近看了——那户人家的院门是旧门板，可门板底下包了铁皮，门槛是新换的，门槛底下有车轮印。”
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在北门内街北头巷子第三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铁皮门板，新门槛，车轮印”。然后他转过身来：“院门旧门板包铁皮，门槛新换，门槛底下有车轮印。这户人家进出有车，门要结实，门槛要经得住车轧。你让肖豹查这户人家——住的什么人，什么时候搬来的，平日进出走什么人。另外，你让肖豹看一眼那户人家的院墙——墙头嵌没嵌碎瓷片。”
李元芳说：“肖豹看了，院墙墙头嵌了碎瓷片，和货栈后院、老周头院子一样。”
狄仁杰在坊图上老周头院子、货栈后院、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之间画了三条线，连到一个点上，写了“碎瓷墙头三处”。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遍，转过身来：“三处墙头嵌碎瓷片——货栈后院、老周头院子、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三处地方都是玄筹阁在扬州城里的落脚点。货栈后院住润州来的瘦高个儿，老周头院子收货郎，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接老周头卸下来的破筐。破筐里装的是什么？老周头从货栈方向赶驴车过来，车上破筐烂篓，可破筐底下藏了东西。东西卸进第三户，第三户再往哪里送？”
他停了一下，对李元芳说：“你让肖豹盯住第三户的院门——有人进出都记下来。另外，你让沈涛去查第三户的房主——那院子是谁的，地契在谁手里。若是冯记漕行的产业，那冯漕商脱不了干系。”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让肖豹查第三户的时候顺带看一眼——那户人家门口卸破筐的地方，破筐还在不在。若破筐还在门口堆着，说明还没人搬进去；若破筐不见了，说明有人搬进去了。搬进去的时候走的是院门还是后门，后门通哪里。”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曾泰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恩师，学生问了货栈管事。管事说三个月前冯贵来嵌碎瓷片之前，货栈后院没丢过东西。学生问没丢过东西怎么想起来嵌碎瓷片了，管事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冯贵那会儿说‘东家吩咐的，后院墙头太矮，嵌上碎瓷片踏实’。学生问东家是谁，管事说东家就是冯漕商。”
狄仁杰接过话头：“冯漕商吩咐冯贵来货栈后院嵌碎瓷片。冯漕商是货栈的东家，货栈后院墙头矮不矮他管得着，可嵌碎瓷片这事他亲自吩咐，说明货栈后院有他要护着的东西。你让张环查一查货栈后院那间堆货的屋子——碎瓷片嵌得密的那段墙头对着的是哪间屋子。那间屋子里堆的什么货，货栈账册上记了没有。”
曾泰说：“学生方才从货栈回来的时候绕到后院墙外看了一眼。碎瓷片嵌得最密的一段在后院西墙，西墙里头对着的是后院那间堆货的屋子。学生问管事西屋堆的什么货，管事说堆的是布匹和茶叶，都是寻常货。学生问能不能进去看看，管事说西屋的钥匙在冯贵手里，他打不开。”
狄仁杰眼神一动：“西屋的钥匙在冯贵手里，管事打不开。货栈管事管着货栈的进出，可西屋的钥匙不在他手里——冯贵管着西屋。西屋里堆的什么货，管事不知道。你让张环查冯贵——他手里除了西屋的钥匙，还有没有别的钥匙。布店后堂的暗格、货栈西屋、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这些地方若都是冯贵管着，那冯贵在玄筹阁里的差事就是管库。”
曾泰把话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货栈西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冯贵管钥匙”。然后他退后两步，把坊图上的圈和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润州来货走第七号船前舱暗格，赵大牛提包袱进布店后门；货栈那边孙福带货回来，冯贵提药材交斗笠人送胭脂铺；老周头赶驴车从货栈后门接瘦高个儿，半路卸破筐进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货郎进冯记总号送信，回老周头院子；冯贵女儿给赵小娥送小布包，赵小娥锁进木箱，又拿出来塞进灶房柴堆。
他看了一会儿，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大人，潘越那边有信儿了。赵小娥塞进灶房柴堆的小布包，今天下午有人来取了。取布包的是个婆子——司仓参军弟媳家的粗使婆子，平日负责灶房烧火。潘越扮成送柴的，在灶房后门外头搁了一车柴，看见那婆子从灶房后门出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往东走了。潘越跟了一段，那婆子走到东街口把布包交给了一个人——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挂着铜铃铛。”
狄仁杰转过身来：“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挂铜铃铛——和进冯记总号后门的是同一个货郎。赵小娥把布包塞进柴堆，粗使婆子取出来交给货郎。货郎拿了布包往哪里走？”
李元芳说：“潘越跟到东街口就没再跟——货郎担子走得不慢，潘越若跟紧了怕被察觉。卑职已经让潘越明天一早去东街口守着，看那货郎从哪条路来，往哪条路走。”
狄仁杰在坊图上司仓参军弟媳家、东街口、老周头院子三处画了线，线上写了“赵小娥—粗使婆子—货郎—老周头院”。然后他转过身来：“赵小娥把药粉从木箱里拿出来交给粗使婆子，粗使婆子交给货郎，货郎送回老周头院子。这条线从司仓参军弟媳家到老周头院子，中间经粗使婆子和货郎两道手。粗使婆子是司仓参军弟媳家的人，她替赵小娥送东西，赵小娥在司仓参军弟媳家不止一个人。你让潘越查一查那个粗使婆子——她是什么时候进司仓参军弟媳家的，和赵小娥认不认识，平日除了烧火还做什么。”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潘越查粗使婆子的时候小心些——婆子天天在灶房烧火，潘越若在灶房后门外头转悠，婆子出来进去难免照面。让潘越换个法子——扮成卖柴的，推一车柴在灶房后门外头吆喝，婆子出来买柴，潘越跟她搭话，问她灶上一天烧多少柴、柴火够不够用。搭话的时候看一眼婆子的手——若她手上戴镯子戒指，一个粗使婆子戴不起；若她手上干干净净，那她替赵小娥送东西是听人吩咐，不是图财。”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柳绣娘那一页，添了一行：“赵小娥药粉经粗使婆子、货郎送回老周头院。”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曾泰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恩师，张环查了冯贵。冯贵手里除了货栈西屋的钥匙，还有布店后堂暗格的钥匙。张环问了布店里的伙计——伙计说孙敬平日不大进后堂，后堂的钥匙在冯贵手里，冯贵隔三差五来布店后堂点货，点完了锁上门就走。伙计不知道后堂暗格的事，只知道后堂是冯贵管着。”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布店后堂暗格的钥匙在冯贵手里，货栈西屋的钥匙也在冯贵手里。冯贵管着两处库房——布店后堂存墨玉算筹、药渣、药粉，货栈西库存布匹茶叶做掩护。冯贵这个账房，管的是玄筹阁在扬州城里的库。你让张环查冯贵的家——他家住在哪里，家里几口人，平日和什么人来往。冯贵管着两处库房，他家必然离库房不远，或者有暗道通着。”
曾泰说：“学生已经让刘公查了。冯贵家住南门大街东边第二条巷子，离货栈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工夫。冯贵家里有个老娘，一个女儿，一个婆子。他女儿就是每月逢十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送东西的那个。”
狄仁杰在坊图上冯贵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冯贵家，近货栈”。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遍，转过身来：“冯贵家离货栈不远，他女儿每月逢十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送东西。冯贵管着两处库房，他女儿替胭脂铺送药粉——父女两个一个管库，一个送货。你让张环查一查冯贵的老娘——冯贵他娘平日出不出门，和街坊邻里说不说话。若她出门，往哪里走，见什么人。”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张环查冯贵家的时候顺带看一眼——冯贵家的院墙墙头嵌没嵌碎瓷片。若嵌了，那冯贵家也是一处落脚点。若没嵌，那冯贵只是管库的，他家不是玄筹阁的人常去的地方。”
曾泰应声下楼。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上第三号船装完了货，封条贴上了，伙计们收了工往货栈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开，在冯贵那一页添了一行：“管布店后堂、货栈西库两处钥匙，家近货栈。”然后把册子合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大人，肖豹递了消息。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的院门，今天下午开了一回——出来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几个篓子，用布盖着。推车的是个壮汉，往南走了。肖豹让手下人跟着，那壮汉推车走到南门大街拐进一条巷子，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肖豹查了那户人家——是芮医工的住处。”
狄仁杰站起来：“芮医工。北门内街北头第三户的篓子推进芮医工家后院。芮医工是药铺坐诊大夫，篓子里装的是药材。老周头从货栈拉破筐进第三户，第三户把篓子送芮医工。药从货栈到第三户到芮医工——这条线是药材线。你让肖豹查芮医工——他的药铺在哪里，平日进药走什么路子，和冯记漕行有没有往来。另外，你让肖豹看一眼芮医工家后院——篓子推进去之后，后院有没有人把篓子里的东西搬进屋里，搬的时候有没有人望风。”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芮医工那一页，添了一行：“北门内街第三户送篓子进芮医工后院。”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橹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日头偏西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芮医工的药铺，冯贵的两处库房，老周头的驴车，赵小娥的柴堆。几条线都在动。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杨方从楼下上来：“阁老，码头上管船的人递了话来。第三号船明天一早出船去苏州，货栈那边今夜要派人上船守夜，怕封条被人撕了。”
狄仁杰睁开眼：“货栈今夜派人上船守夜。谁去守？”
杨方说：“管船的人说货栈管事派了两个人，一个是货栈的伙计，一个是冯贵手下的账房先生。管船的人说冯贵手下的账房先生平日不管守夜的事，这回派他去，管船的人觉得不寻常。”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第三号船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今夜守夜，冯贵账房上船”。然后他转过身来：“冯贵手下的账房先生上船守夜。账房先生守夜，守的不是货，是封条底下的东西。你让张环今夜带人在码头上守着——账房先生上船之后，有没有人上船找他，有没有人从船上往下搬东西。若有人搬东西下来，不要惊动，看清楚搬到哪儿去。”
杨方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今天的事又排了一遍——老周头的驴车半路卸破筐进北门内街第三户，第三户把篓子送芮医工；赵小娥的药粉经粗使婆子、货郎送回老周头院；货栈今夜派人上第三号船守夜，冯贵的账房先生去。他提笔在纸上写了“第三号船今夜守夜”几个字，圈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