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那“第三号船今夜守夜”几个字圈了一圈，搁下笔，对杨方说：“你让张环今夜带人在码头上守——不要上船，就在码头边上找个能看见第三号船的地方蹲着。冯贵的账房先生上船之后，船上有什么动静都看清楚。若有人从船上往下搬东西，不要拦，看清楚搬到哪儿去、谁接的货。若有人上船找账房先生，看清楚是谁、待了多久。”
杨方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张环带人的时候多带几个——码头上夜里黑，船又多，一条船一条船挨着，人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上，一眨眼就看不见了。张环在码头东头安排两个人，西头安排两个人，中间安排两个人，六个人盯着第三号船周围一圈。若有人从船上搬东西下来，不管从哪边上岸，都有人看见。”
杨方把话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曾泰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恩师，刘公查了芮医工。芮医工的药铺开在南门大街东边，铺面不大，坐诊的大夫就他一个，外加一个抓药的伙计。药铺开了六年，平日进药走的是润州和苏州两条线——润州的药材从冯记漕行的货栈进，苏州的药材从苏州药商手里进。学生问刘公的人查了药铺的进货账，最近三个月从润州进的药比往年多了三成。”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从润州进的药比往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药是什么药？你让刘公查药铺进货账上多出来的是哪几味药。若多出来的是寻常药材，那没什么；若多出来的是稀罕药、贵重药，那就得查清楚这药往哪里用。芮医工是坐诊大夫，药铺进多少药卖多少药，进多了卖不掉压在手里——除非他进的药不是往外卖的。”
曾泰说：“学生已经让刘公抄了药铺进货账上最近三个月的药名。多出来的是三味——附子、乌头、曼陀罗。这三味药都是有毒的，用好了治病，用多了害人。学生问了药铺的伙计，伙计说这三味药是芮医工亲自管的，不进柜台，锁在药铺后堂的药柜里，伙计碰不着。”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芮医工药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附子、乌头、曼陀罗，后堂药柜”。然后他转过身来：“附子、乌头、曼陀罗——这三味药配在一起，再加些别的，就是迷药的路子。曼陀罗致幻，附子乌头有毒，用多了能让人昏死过去。胭脂铺的药粉里若掺了这三味，官眷用了不做噩梦才怪。你让刘公查一查芮医工和柳绣娘认不认识——若芮医工把药配好了送胭脂铺，柳绣娘掺进胭脂里，那芮医工和柳绣娘就是一条线上的。查的时候不要直接问芮医工认不认识柳绣娘，问药铺伙计——芮医工平日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女客来药铺找芮医工抓药。”
曾泰把话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芮医工那一页，添了一行：“进附子、乌头、曼陀罗，锁后堂药柜。”然后把册子合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大人，肖豹查了芮医工家后院。北门内街第三户的篓子推进芮医工家后院之后，芮医工家的婆子把篓子搬进后院柴房，柴房里搁了一炷香的工夫，芮医工亲自去柴房开了篓子，从篓子里拿出几个油纸包揣进怀里进了屋。婆子把空篓子搬出来搁在后院墙根底下，篓子里头空了。”
狄仁杰转过身来：“芮医工亲自去柴房开篓子，拿出油纸包揣进怀里。篓子里装的是药材，芮医工拿了药材进屋——那药材搁在哪儿了？芮医工家后院柴房只是过道，药材从柴房进屋，进屋之后要么搁屋里，要么再往外送。你让肖豹接着盯——芮医工拿了药材进屋之后，有没有再出来。若出来，手里提没提东西，往哪里走。”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肖豹顺带看一眼芮医工家后院柴房——柴房里除了从北门内街第三户搬进去的篓子，还有没有别的篓子。若有，几个，新的旧的。若柴房里就一个篓子，那芮医工收药材是一次收一点，收完了再要。若柴房里一堆篓子，那芮医工是攒着药材等什么人来取。”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进门就说：“阁老，李朗那边递了消息。第七号船管事从总号出来之后回了船上，回到船上没再找赵大牛说话。可李朗看见管事回船之后，把前舱暗格的锁换了——旧的铜锁卸下来，换了一把新锁。赵大牛手里的钥匙开不开新锁了。”
狄仁杰把纸卷接过来看了一遍：“管事换了暗格的锁，赵大牛手里的钥匙没用了。管事换锁没跟赵大牛说，赵大牛往后就开不了前舱暗格。赵大牛开不了暗格，布店后堂的药材来路就断了一条。赵大牛断了货，布店后堂暗账上的货就对不上。孙敬那边货不够了，必然要找润州那边问。你让李朗盯着赵大牛——管事换了锁之后，赵大牛什么反应。若赵大牛去找管事要新钥匙，管事给不给。若管事不给，赵大牛怎么跟润州那边交代。”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李朗查一查管事换下来的旧锁搁哪儿了。旧锁卸下来不会凭空没了，要么扔了，要么收着。若管事收着旧锁，那旧锁上说不定有玄机——锁眼儿里塞了东西，或者锁身上刻了字。你让李朗找找旧锁的下落。”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陈船工那一页，添了一行：“管事换暗格新锁，赵大牛钥匙失效。”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橹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码头上点了灯笼。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芮医工收了药材进屋，管事换了暗格锁，第三号船今夜有人守夜。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杨方从楼下上来：“阁老，张环那边安排好了。码头上六个人分三处蹲着，东头两个扮成等船的客商，西头两个扮成收工晚的脚夫，中间两个蹲在货栈码头边的缆桩后头。第三号船周围一圈都有人看着。”
狄仁杰睁开眼：“好。你让张环盯着第三号船的同时，顺带看一眼码头上别的船——若有人从第三号船上搬东西下来，不往岸上走，往别的船上搬，那东西就是转船走的。转船走的东西不进城，直接上别的船运出去。看清楚搬上哪条船，那条船跑哪条线。”
杨方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张环带人的时候身上别带官家的东西——腰牌、令牌都收起来，别在腰上露着。码头上夜里虽然人少，可难保没有玄筹阁的眼线。若有人看见千牛卫在码头上蹲着，回去一报，冯漕商那边就有了防备。”
杨方应声下楼。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第三号船挂着灯笼，船上影影绰绰有人走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曾泰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恩师，学生问了药铺伙计。伙计说芮医工平日不大和人往来，可每个月有那么一两回，有个女客来药铺找芮医工。女客四十来岁，穿得齐整，来了就进后堂，待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伙计不知道女客是谁，只知道芮医工叫她‘柳掌柜’。”
狄仁杰站起来：“柳掌柜——柳绣娘。芮医工和柳绣娘认得，柳绣娘每个月来药铺一两回，进后堂待一炷香。一炷香的工夫够配几副药了。你让刘公查一查柳绣娘去药铺的日子——她哪几天去，去了之后药铺后堂有没有人往外送东西。若柳绣娘从药铺后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小布包，那药粉就是芮医工配好了给她的。”
曾泰把话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柳绣娘那一页，添了一行：“柳绣娘每月去芮医工药铺一两回，进后堂。”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大人，潘越那边有信儿了。赵小娥今天夜里又开了木箱——她开箱子的时候屋里没点灯，潘越从窗缝里看见她摸黑开了锁，从箱子里拿出个东西揣进怀里出了屋。潘越跟着她，见她走到后院柴堆边上，把东西塞进柴堆里。塞完了回屋，屋里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狄仁杰站起来：“赵小娥夜里摸黑开箱子往柴堆里塞东西。她白天塞的是小布包，夜里塞的是什么？你让潘越明天白天看一眼柴堆——赵小娥夜里塞进去的东西和白天塞的小布包是不是搁在一处。若搁在一处，那柴堆里攒了一堆东西，赵小娥隔几天塞一回，攒够了等人来取。若搁在两处，那柴堆里分门别类存着不同的货。”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潘越盯着柴堆的时候顺带看一眼——粗使婆子取东西是只取赵小娥白天塞的小布包，还是夜里塞的东西也取。若粗使婆子把夜里塞的东西也取走了，那赵小娥夜里塞的东西也是往外送的货。若粗使婆子只取白天的，夜里塞的东西是赵小娥自己存着的，那就得查赵小娥存这些东西做什么。”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今天的事又排了一遍——芮医工收药材锁后堂药柜，柳绣娘每月去药铺进后堂，管事换暗格新锁，赵小娥夜里往柴堆塞东西，第三号船今夜有人守夜。他提笔在纸上写了“芮医工—柳绣娘”和“赵小娥—柴堆”两行字，各圈了一圈。看了一会儿，杨方从楼下跑上来，脸色有些急：“阁老，张环那边递了急信。第三号船上刚才有人搬东西下来了——两个伙计从船上抬了一个篓子下来，往货栈方向走。张环让人跟着，那两个伙计抬着篓子进了货栈后门。可篓子抬进去之后，货栈后门又出来一个人，空着手往南走了。张环说那人走路的样子不像货栈的伙计，倒像是个练家子。”
狄仁杰站起来：“篓子抬进货栈后门，出来一个练家子往南走。篓子从第三号船上搬下来抬进货栈——货栈后门进去是货栈后院。后院西屋是冯贵管的库房，篓子是不是抬进西屋了？你让张环查清楚——篓子抬进货栈后门之后往哪间屋去了。若进了西屋，那第三号船上的货和货栈西库是一回事。另外，你让张环派人跟住那个往南走的练家子——看他往哪里走，进哪家门。”
杨方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冯漕商那一页，添了一行：“第三号船夜搬篓子进货栈，练家子南行。”然后把册子合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大人，肖豹那边递了消息。芮医工家后院的柴房，今天夜里有人进去过——肖豹的人看见柴房窗户亮了一下又灭了。肖豹没敢凑近，等柴房里没了动静才从窗缝往里看——柴房地上搁着三个篓子，两个空的，一个满的。满的那个篓子上盖着布。”
狄仁杰转过身来：“柴房里三个篓子，两个空的一个满的。满的篓子上盖着布——那篓子里装的是药材。芮医工白天从北门内街第三户收了一篓药材进屋，夜里柴房又多了一个满篓子。夜里谁送来的？肖豹看见柴房窗户亮了一下又灭了——有人进柴房搁下篓子就走了。你让肖豹接着盯——明天白天芮医工去柴房开那个满篓子的时候，看他从篓子里拿出什么，拿到哪里去。”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芮医工那一页，添了一行：“柴房夜进满篓，盖布。”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橹声疏下去了，码头上灯笼晃来晃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第三号船搬篓子进货栈，芮医工柴房夜进满篓，赵小娥柴堆夜塞东西。三处地方都在夜里动，动的都是篓子和布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环从楼下上来，进门就说：“阁老，篓子抬进货栈后门之后进了西屋。卑职让人在货栈后门外头守着，西屋的灯亮了一炷香的工夫，灭了。那个往南走的练家子，卑职让人跟了一段——他走到南门大街拐进一条巷子，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卑职查了那户人家——是芮医工家。”
狄仁杰睁开眼：“练家子进了芮医工家。第三号船搬篓子进货栈西屋，练家子从货栈出来进芮医工家。货栈西屋和芮医工家之间有个练家子来回跑。这个练家子是谁？你让张环查——芮医工家里住了几口人，除了芮医工、他婆子，还有没有别人。若有年轻力壮的男子住在芮医工家，那练家子就是芮医工家的人。若芮医工家里没这个人，那练家子是外来的，住在芮医工家是暂住。”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张环查芮医工家的时候顺带看一眼——芮医工家后院柴房后面有没有后门。若有后门，后门通哪里。练家子夜里进出芮医工家，走前门太显眼，走后门方便。”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提笔在纸上写了“第三号船—货栈西屋—芮医工家”一条线，圈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