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虚弱,可落在林老根和柳氏耳中,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骤然击碎了凝固已久的绝望。
柳氏止住哭声,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声音发颤:
“凡儿,你……你说什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悲恸过度,出现了幻觉。
林老根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
佝偻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一瞬,可很快又被浓重的疑虑覆盖。
这个家早已山穷水尽,四面漏风,除了三条人命,一无所有,能有什么办法?
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绝境之下,除了卖身借债,哪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林凡撑着土炕,慢慢调整呼吸,稳住虚软的身体。
他很清楚,此刻自己不能有半分慌乱,必须拿出足以让父母信服的底气。
这不是游戏,是三条人命的赌局,他输不起。
“爹,娘,赵税丁只给三天。”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昏暗的屋子里,“哭,没用;求,没用;
等地里麦子熟,更没用。
二两七钱银子,靠借靠熬,三天绝无可能。”
残酷,却无比真实。
林老根嘴角狠狠抽搐,眼神再度黯淡;
柳氏眼圈一红,眼泪又要落下。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投向墙角盐罐,“我们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视线太过明确,林老根和柳氏下意识跟着望过去,看着那只快要空了的黑陶罐,满脸困惑。
“盐?”
柳氏茫然不解,“罐底就那么点盐土,又苦又涩,自己吃都不够,还能做什么?”
“不是吃,是卖。”
林凡语气笃定。
“卖?”
林老根终于开口,沙哑的嗓音里满是不信,“这破盐土喂猪都嫌磕碜,谁会买?”
“我们要卖的,不是盐土,是用好盐土做出来的干净盐。”
林凡的话,让两人彻底愣住。
把苦盐土变成好盐?
活了半辈子,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天方夜谭的事情。
林凡知道,直接说出游戏知识绝不可能被接受,他必须给出一个合乎这个世界逻辑的理由。
原主记忆里,村西头早逝的老钟叔早年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是最完美的借口。
“爹,娘,你们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去老钟叔那儿听他讲古吗?
”他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老钟叔临走前,给过我一个方子,是他从塞外行商手里换来的,能把最次的盐矿,提纯成干净能入口的盐。
我原本只当故事听,刚刚被赵税丁一逼,忽然就全想起来了。”
死无对证,又合情合理。
林老根和柳氏对视一眼,惊疑不定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老钟叔确实古怪,确实说过不少稀奇事,也许……
真的留下了救命的方子?
“凡儿,那方子……真的靠谱吗?”
柳氏声音发颤,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步骤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复杂。”
林凡重重点头,眼神没有半分闪烁,“做成的盐虽比不上官盐,却比咱们吃的苦盐强上十倍,拿去村里镇上,一定能换钱换粮。”
林老根喉结剧烈滚动。
他活了一辈子,只信种地流汗,不信什么偏方奇术。
可儿子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却让他死灰般的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
万一呢?
万一真的能成呢?
沉默许久,林老根咬了咬牙,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需要啥?”
这三个字,便是把全家的性命,彻底交到了林凡手上。
林凡心中一松,知道最关键的说服已经完成。
他立刻在脑中梳理出最简陋、最贴合家境的提纯工具清单,用父母能听懂的话一一说出:
一口深陶锅、细密麻布、细草木灰、清水干柴,还有……家里最后的本钱。
提到钱,屋内刚刚升起的温度瞬间冷却。
柳氏挣扎着爬下炕,挪开屋角松动的土砖,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颤抖着打开。
五枚磨得发亮的铜板,静静躺在掌心。
这是这个家,最后的全部财产。
原本是打算买半斤麦麸,掺着野菜多活几天。
可现在,要用这五枚铜板,去赌一个十六岁少年口中虚无缥缈的方子。
成,则生。
败,则死。
没有第三条路。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柳氏看着五枚铜板,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林老根眉头紧锁,指尖掐进掌心。
林凡伸出手,轻轻覆在母亲冰凉颤抖的手上,将五枚铜板连同她的手指一起握住。
他的手掌没有温度,却异常稳定,像一块定心石。
“娘,买麦麸,我们只能多活三天,三天后照样家破人亡。”
林凡目光平静却锐利,直直看向两人,“用这五个钱,我们赌一次。
赌成了,我们有盐,有钱,能缴税,能活下去。”
“败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天。”
林老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豁出去的狠劲,他狠狠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凡儿,爹信你!干了!”
柳氏看着丈夫,又看看眼神坚定的儿子,终于不再犹豫。
她把五枚铜板重重拍在林凡掌心,泪水中带着决绝:
“娘也信你!凡儿,这个家,就靠你了!”
五枚铜板,沉甸甸压在林凡掌心。
冰凉,却承载着一家三口全部的性命与希望。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蔽,屋内一片昏暗。
可某种比月光更坚韧、更滚烫的东西,正在这间破败茅屋里悄然滋生。
以知识为刃,以性命为注。
这场绝境生存之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