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河东郡,汾水汤汤,两岸杨柳垂绦。车队自五原南下,辗转月余,终于踏入这片中原腹地。卫氏坞堡高耸的夯土墙垣,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宛如一头盘踞在河东沃土上的古老巨兽。
“河东卫氏,累世簪缨,家学渊源。”蔡邕望着渐近的坞堡,对车内众人低声道,“家主卫通(字文达)与我有旧,其长子卫觊(伯儒)弱冠之年,已有才名;次子卫觎(仲道)虽年幼,然聪颖非常。此番借道休整,需谨言慎行。”
李璟透过车帘缝隙,打量着这座象征着汉末顶级门阀权势的堡垒。坞堡外,阡陌纵横,佃户如蚁;坞堡内,飞檐斗拱,甲士肃立。与五原边塞的粗犷截然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沉淀数百年的世家威仪。
车队刚至堡门,便见一队人马迎出。为首者约莫四旬年纪,广额阔面,三缕长须,身着素色深衣,腰佩青玉,正是卫氏家主卫通。其身后左右各立一少年:左侧青年约十九岁,眉目清朗,举止沉稳,当是长子卫觊;右侧少年十岁上下,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必是次子卫觎(仲道)。
“伯喈兄!别来无恙!”卫通笑容和煦,快步上前,执礼甚恭,“闻兄蒙赦南归,又遭小人构陷,文达心中忧切!今日得见,方慰平生!”
蔡邕下车还礼,二人把臂言欢,一派故友重逢的温情。卫觊亦上前,执弟子礼,言辞恭谨;卫觎虽年幼,行礼亦一丝不苟,世家教养展露无遗。
然而,当李肃父子下车时,气氛微妙地变了。
卫通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他略一拱手:“李督邮弃官护友,高义可风!卫某佩服!”言辞客气,却不曾上前半步,更无执手相邀的亲热。
卫觊维持着世家子的涵养,对李肃行平礼,对李璟微微颔首;卫觎则直接忽略了这对“寒门父子”,目光越过他们,好奇地落在被蔡邕牵着的蔡琰身上。
李肃面色如常,抱拳还礼,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的长矛,宁折不弯。李璟则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界限”——在这高门大族的眼中,他们这对出身行伍的父子,不过是蔡邕的附庸,是偶然闯入华美宴席的粗粝砂石,碍眼却不得不维持表面的礼节。
接风宴设在卫氏正厅。青铜烛台高耸,照亮四壁悬挂的古画篆书;漆案金樽,侍女如云,处处彰显着卫氏累世的富贵。
席间,卫通与蔡邕谈经论史,言笑晏晏;卫觊不时插言,引经据典,尽显才学;卫觎虽年幼,亦能诵《诗》言《礼》,赢得满座赞叹。蔡琰乖巧地坐在父亲身侧,偶尔应答,稚嫩的声音带着超乎年龄的聪慧,引得卫通连连称奇。
而李肃父子,则被安排在末席。菜肴酒水并无克扣,却无人主动与他们攀谈。偶尔有目光扫来,也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李璟小口啜饮着蜜水,冷眼旁观这场“宾主尽欢”的盛宴。
那年五岁,站着.....坐着如喽啰......
卫氏并非刻意折辱,那种骨子里的高高在上,比赤裸裸的轻蔑更令人窒息——他们甚至不屑于掩饰对“寒门武夫”的轻视,只因那已是融进血液的本能。
桌下,父亲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李璟悄悄伸手,覆上那粗糙的拳头,轻轻摇头。
早晚让他们高攀不起。
在卫氏坞堡休整数日,蔡邕与李肃密议南下路线。卫通得知众人仍欲远遁吴会,沉吟片刻,提出异议:
“伯喈兄,吴会路遥,沿途关隘重重。王智既已构陷,必广发海捕文书。不如暂避泰山郡!泰山羊氏与蔡氏有姻亲之谊,且兖州士族林立,十常侍爪牙不敢轻犯。待风头过去,再图南下不迟!”
蔡邕思索良久,与李肃对视一眼,缓缓点头。泰山确实比吴会更近,且有亲族照应。
消息传出,卫氏上下忙碌起来,为众人准备行装。卫觎(仲道)听闻蔡琰将随父赴泰山,十岁的小脸上竟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焦躁。他几次想接近蔡琰,却被李璟有意无意地挡开。
这日黄昏,李璟独自在卫氏藏书阁外的小亭温习《论语》,忽闻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父亲已向蔡师提亲!你为何拒绝?!”是卫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
“我……我不要嫁人!”蔡琰软糯却坚定的童音响起,“我要跟着阿父读书!”
“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蔡师已应允了!”
“阿父才没有!他说……说问我自己的意思!”
李璟眉头一皱,放下竹简,悄然绕到假山后。只见卫觎正抓着蔡琰的手腕,小脸涨红;蔡琰奋力挣扎,眼眶泛红,像只受惊的小鹿。
“仲道兄。”李璟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昭姬妹妹既不愿,何必强求?”
卫觎猛地回头,见是李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李璟?这是我卫氏与蔡氏之事,与你何干?”
“昭姬是我师妹。”李璟挡在蔡琰身前,目光如炬,“她既唤我一声师兄,我自当护她周全。”
卫觎冷笑:“好个‘师兄’!不过一介寒门武夫之子,也配插手士族婚约?蔡师妹乃名门闺秀,将来要嫁的必是清贵子弟!你——”
“仲道!”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卫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面色严肃,“父亲寻你,速去!”
卫觎不甘地瞪了李璟一眼,甩袖而去。蔡琰躲在李璟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终于滚落。
李璟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别怕。有先生有我们在,没人能逼迫于你。”
蔡琰抽噎着点头,眼中满是依赖。
临行前夜,卫通设宴饯行。酒过三巡,卫通果然提及婚约之事:
“伯喈兄,犬子仲道,虽年幼,然天资尚可。今见令爱昭姬,蕙质兰心,甚为喜爱。不若你我两家结秦晋之好,待孩子们及笄弱冠,再行大礼?”
席间一静。蔡邕沉吟未答,蔡琰已“腾”地站起,小脸涨红:“我不要!”
满座愕然。卫通笑容僵在脸上,卫觎更是面如死灰。
蔡邕轻叹一声,抚着女儿的发髻:“昭姬年幼,此事容后再议。”
卫觎急了眼,竟不顾礼仪,冲出席位:“蔡师妹!我……我是真心倾慕!你若嫁我,卫氏藏书任你翻阅,金玉绫罗任你取用!岂不比跟着蔡师颠沛流离强百倍?!”
这般赤裸裸的利诱,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令人瞠目。卫通脸色一沉,却未立即喝止。
李璟知道,此刻必须替蔡邕解围。他起身,对卫通深施一礼:“卫世伯,婚姻乃百年大事,强扭的瓜不甜。昭姬师妹志在学问,无意婚嫁。何不成全其志?他日若缘分到了,再议不迟。”
卫觎见李璟竟敢“代蔡琰拒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指着李璟讥讽道:“李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大放厥词?不过是个边塞莽夫之子,侥幸拜入蔡师门下,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蔡师妹的未来,轮得到你置喙?!”
厅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璟不慌不忙,目光扫过卫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小脸,忽然笑了。他转向蔡邕,恭敬道:“先生,弟子斗胆,借卫世伯笔墨一用。”
蔡邕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侍者奉上绢帛笔墨。李璟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沉思,挥毫而就——
《上卫仲》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夫子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最后落款“五原李彦之”,字迹方正刚劲,赫然是当初曾那震惊蔡邕的“馆阁体”!
彦之,是逃亡路上蔡邕为李璟表的字,以为“宝玉光华,年少俊彦”。
其实本来当时拜师就想取字,只不过当时李肃不在,只好一拖再拖...
此刻诗成,满堂哗然!
表面赞卫觎“丈夫未可轻年少”,实则通篇以“大鹏”自喻,暗讽卫觎“世人冷笑”的狭隘!
更绝的是,直呼“卫仲”之名,当众叫人“卫老二”,可比卫觎直呼其名更加不尊重人。简直是有仇当场就报。
全诗既维持了表面礼节,又将对方牢牢钉在了“轻年少”的耻辱柱上!
蔡邕第一个抚掌大笑:“好诗!好气魄!”
卫通接过绢帛,细读之下,面色变幻。他何尝看不出诗中机锋?但偏偏字面无可指摘,甚至还在“夸赞”他儿子!
卫觎抢过诗稿,读罢脸色煞白。他虽年幼,却也能读懂其中傲骨与讥诮。更可怕的是,这诗若传出去,世人只会赞李璟“年少大才”,而笑他卫仲道“心胸狭隘”!
“你……你……”卫觎指着李璟,手指发抖,却再吐不出半句讥讽。
李璟负手而立,目光清澈而锐利:“仲道兄,人不可貌相。边塞莽夫之子,亦可心怀鲲鹏之志。昭姬师妹的未来,应由她自己抉择。这,才是我大汉士族应有的气度和风骨,不是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
践行宴不欢而散。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时,卫觎却红着眼眶出现了。
“蔡师……李彦之……昨日是我失礼了。”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这几日无颜相见,今日特来送行。”
他拍了拍手,一队精壮汉子应声而出:“此乃我卫氏二十名精锐护卫,另有沿途招募的壮士十人,皆弓马娴熟。由他们护送诸位至泰山,可保无虞。”
李璟目光扫过护卫队列,忽地一顿——队末那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汉子,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气度沉稳如山,在众人中如鹤立鸡群!
“这位是……”李璟指向那人。
卫觎介绍:“河东徐晃,字公明。本是郡吏,闻蔡师之名,特来投效。”
徐晃!
李璟心头剧震。未来曹操麾下的“五子良将”之一,竟在此处相遇!他强压激动,对徐晃拱手:“有劳徐兄。”
徐晃抱拳还礼,声如洪钟:“护卫名士,徐某之幸!”
车队缓缓驶离卫氏坞堡。李肃驾着首车,蔡邕、蔡琰、李璟乘次车,徐晃率护卫前后簇拥。
车厢内,蔡琰悄悄掀开车帘,回望逐渐远去的河东山水,小脸上满是释然。她凑到李璟耳边,小声问:“师兄,泰山……会比河东好吗?”
李璟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初升的朝阳,微微一笑:“会的。那里有羊氏的藏书,有先生的教导,有你的姐姐,有你喜欢的琴,有……”
他顿了顿,看向骑马护卫在车旁的徐晃,以及更前方父亲挺拔的背影,轻声道:
“有我们所有人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