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了河东,沿汾水南下。暮春的官道尘土飞扬,两侧沃野千里,却难掩乱世将至的肃杀。李璟刻意策马行至护卫队列旁,与徐晃并辔。
“徐护卫,听闻你本是郡吏,为何甘愿随我等漂泊?”李璟仰头问道,孩童的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探究。
徐晃勒缰,目光沉静如古潭:“郡吏微职,难展抱负。蔡中郎海内清流,李督邮(虽弃官,众人仍敬称)弃官护友,义薄云天。徐某虽粗鄙,亦知大义所在。护名士于乱途,胜于尸位素餐。”
李璟心中暗赞,面上却天真一笑:“徐护卫好志气!我爹常说,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我看徐护卫气度,将来定是能统千军万马的大将!”
徐晃闻言,古铜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小郎君过誉。……李督邮才是真正的豪杰。”
当夜宿营,篝火噼啪。李璟凑到李肃身边,低声道:“爹,徐公明沉稳干练,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心存大义。此等良才,若能为臂助,他日必是爹的左膀右臂!”
李肃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一丝不苟安排守夜的徐晃背影,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坚毅而可靠。他想起河东卫氏宴席上的冷眼,想起王智的跋扈,心中那“换个活法”的执念愈发清晰——欲成大事,岂能无志同道合之英豪?
“好!”李肃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起身,大步走向徐晃,“公明!整日赶路,筋骨都锈了!可敢与李某切磋几合,活动活动?”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高擎。护卫们围成一圈,屏息凝神。
徐晃解下腰间短斧,斧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他抱拳沉声:“督邮赐教!”
李肃手中长矛一抖,挽了个枪花,矛尖直指徐晃:“公明,放手来!”
话音未落,徐晃已如猛虎出柙!沉重的短斧在他手中竟灵动异常,一招“力劈华山”,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当头斩下!势大力沉,毫无花哨!
李肃不闪不避,长矛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斧刃侧面!“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徐晃只觉一股巨力从斧身传来,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强的膂力!好精准的眼力!
李肃得势不让,长矛顺势横扫,如巨蟒摆尾,直取徐晃腰肋!徐晃反应极快,斧柄下压格挡,同时矮身进步,斧刃贴着矛杆反削李肃手腕!这一招攻守兼备,狠辣刁钻!
李肃大喝一声“来得好!”,手腕一翻,矛杆如灵蛇般绞动,不仅荡开斧刃,更借力将长矛抡圆,化作漫天矛影,将徐晃周身笼罩!
矛影如林,快如闪电!每一击都带着战场搏杀淬炼出的狠辣与精准!徐晃将一柄短斧舞得泼水不进,“铛铛铛”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如同骤雨打芭蕉!他步伐沉稳,虽被逼得连连后退,却章法不乱,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致命一击,偶尔的反击更是如同毒蛇吐信,凌厉异常!
二人身影翻飞,矛斧交击,劲风激荡,卷起地上尘土!周围的护卫看得目眩神驰,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十余合转眼即过!李肃长矛如狂风暴雨,攻势连绵不绝;徐晃短斧似中流砥柱,守得滴水不漏!谁也奈何不了谁!
“停!”李肃猛地收矛后跃,气息微喘,眼中却满是激赏,“痛快!公明好本事!守如山岳,攻似雷霆!李某征战北疆多年,能在我矛下支撑五十合而不露败相的,你是头一个!”
徐晃也收斧而立,额头见汗,目光灼灼:“督邮谬赞!晃平生自负勇力,今日方知天外有天!督邮矛法狠辣老练,招招致命,非百战余生不能至此!徐晃……心服口服!”
四目相对,豪情激荡!周围护卫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经此一战,徐晃在护卫中的威望陡增,众人对李肃的敬仰更是达到顶点!
当夜,李肃帐中烛火长明。二人卸甲对坐,一壶浊酒,畅谈古今。从北疆风雪胡尘,到并州郡吏沉浮;从沙场战阵之法,到乱世安民之策。李肃慨叹徐晃见识不凡,沉稳有度,若在北疆,定能独当一面,为国屏藩;徐晃则敬服李肃忠勇仁义,身先士卒,弃官护友更显丈夫本色!
“仲严兄!”徐晃举杯,眼中已带醉意,“晃半生蹉跎,今日方知何为真英雄!真义士!若不嫌弃,晃愿长随左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图大事!”
李肃心中激荡,一把抓住徐晃手臂:“公明!能得兄弟相助,如虎添翼!从今往后,你我兄弟相称,荣辱与共!”
“兄长!”
“贤弟!”
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相握!自此,李肃帐中,多了一席同榻而眠的身影。无论行军宿营,二人皆形影不离,默契无间,一矛一斧,相得益彰。
数日后,车队抵达河东与河内交界的官道脚驿。日头毒辣,人马疲惫。众人停车歇息,在驿亭旁买水饮马。
李璟跳下车,活动筋骨,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驿亭简陋,几张破旧木桌旁歇着几个行商脚夫。忽地,他目光一凝!
亭角阴影处,一张条凳上,端坐一条大汉!身长九尺有余,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布袍,难掩其魁伟雄壮。脚边,赫然放着两大袋鼓鼓囊囊的绿豆!
关羽!关云长!
李璟心脏狂跳!强压激动,他整了整衣襟,装作孩童好奇,蹦跳着上前,仰着小脸,声音清脆:
“这位绿袍壮士!看您身形伟岸,气度不凡,定是身怀绝技的好汉!小子随家人欲往山东探亲,路途遥远,盗匪横行,心中实在害怕。不知壮士可否仗义护送一程?到时必有重谢!”
此言一出,驿亭内瞬间安静。李肃、徐晃闻声望去,皆是一凛!此等人物,绝非寻常!李肃怕泄露蔡邕身份,正欲上前解围。
那红脸大汉(关羽)缓缓睁开丹凤眼,两道冷电般的目光落在李璟身上,声如洪钟,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某乃贩夫走卒,自顾不暇,无暇护人。”
李璟眼珠一转,指着绿豆袋:“壮士可是贩豆为生?这样如何?小子与壮士打个赌!请壮士与我这两位家人(指李肃、徐晃)切磋一番。若壮士胜了,这两袋豆子我全买了,价钱随您开!若壮士不慎……呃,小子也照价买下豆子,只求壮士赏脸,与我们同桌吃顿饭,再议是否同行,如何?”他故意将“不慎”二字咬得模糊,给足对方面子。
关羽丹凤眼微眯,目光扫过李肃、徐晃。李肃虽未着甲,但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徐晃沉稳如山,气度凝练。皆非庸手!他生性高傲,见猎心喜,更被李璟这“买豆赌约”激起了争胜之心。
“好!”关羽长身而起,声震四野,“关某便活动活动筋骨!”
驿亭外空地,众人再次围拢。
关羽解下绿袍,露出一身劲装,更显雄壮。他无趁手兵器,随手抄起一根挑豆的硬木扁担,横在胸前:“二位,谁先来?”
“某来领教!”李肃踏步而出,手中仍是那杆随身长矛。他看出关羽气势惊人,不敢托大。
“请!”关羽丹凤眼精光暴射,扁担如青龙出水,挟风雷之势直刺李肃中宫!虽是木棍,竟带出金铁破空之声!
李肃长矛疾点,“啪”地一声格开扁担,顺势反刺!关羽步法精奇,侧身避过,扁担横扫千军,势大力沉!李肃竖矛格挡,“嘭!”一声闷响,竟觉手臂微麻!心中暗赞:好力气!
二人瞬间战作一团!关羽扁担如龙,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李肃长矛似电,狠辣刁钻,招招致命!扁担与矛杆撞击声不绝于耳!关羽力大招沉,气势如虹;李肃经验老辣,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精妙招数化解危机,更凭借战场搏杀出的预判和狠劲,数次逼得关羽手忙脚乱!
三十合转眼即过!关羽虽勇猛,毕竟初出茅庐,临敌经验远逊于李肃这等尸山血海爬出的老卒。一次猛攻被李肃巧妙引偏重心后,李肃长矛如毒蛇吐信,直指关羽肋下空门!
关羽回救不及,心中暗叫不好!
岂料李肃矛尖在触及关羽衣襟的刹那,猛地一收,身形飘然后退,朗声笑道:“壮士好武艺!关某生平仅见!李某不过仗着多砍了几个胡狗,经验多些罢了!若论勇力气势,李某自愧不如!边军之中,能敌壮士者,屈指可数!”
关羽收住扁担,面如重枣,气息微促。他心知肚明,方才若非对方手下留情,自己已然受伤。李肃这番话,既点出他经验不足,又盛赞其勇力,给足了台阶。
“阁下……好功夫!好气度!”关羽抱拳,丹凤眼中敌意尽去,反添敬佩,“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五原,李肃,李仲严!”
“李肃?!”关羽双目猛地瞪圆,失声道,“可是那位弃官相护蔡中郎,仗义南行的五原李仲严?!”
“正是李某。”
“哎呀!”关羽激动得髯须飘动,纳头便拜,“关某河东解良人关羽!一路行来,多闻壮士义举!不畏强权,弃官护友,真丈夫也!关某心向往之,恨不能相见!不想在此相遇!适才多有冒犯,请受关某一拜!”
李肃连忙扶起:“云长快快请起!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李某不过尽了本分!”
误会冰释,众人皆喜。李肃命人置办酒肉,就在驿亭外席地而坐,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关羽几杯烈酒下肚,面膛更红,丹凤眼中却浮起一丝郁色。他放下酒碗,长叹一声:“不瞒诸位,关某……乃杀人逃命之身!”
众人皆静。关羽目光灼灼,将家乡仗义相助,怒杀豪强之事娓娓道来。末了,一拳砸在地上:“可恨官府不明是非,反要拿我问罪!关某只得远遁他乡,贩豆为生,苟全性命!”
李璟立刻暗中扯了扯李肃衣角。李肃会意,举起酒碗,慨然道:“云长快意恩仇,真豪杰也!此等污浊世道,何处可容清白?我等此行,亦是避难。泰山羊氏乃蔡先生姻亲,十常侍爪牙亦不敢轻犯。云长若不嫌弃,何不与我等同行?暂避风头,他日再图良策!”
关羽闻言,丹凤眼中精光爆射!他离乡漂泊,所求不过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群志同道合之友!李肃忠义,蔡邕清名,徐晃沉稳,更有李璟此等机敏过人的孩子,皆非凡俗!
“承蒙不弃!”关羽霍然起身,端起酒碗,声震四野,“关某飘零之身,得遇诸位高义,如拨云见日!愿随诸位同赴泰山,此去一路定全力以赴护中郎安危,义不容辞!”
“好!”李肃、徐晃同时起身举碗!
三只粗陶大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激荡!
“干!”
是夜,驿亭篝火熊熊。李肃、关羽、徐晃三人围火而坐,谈兵论武,意气相投。关羽的忠义刚烈,徐晃的沉稳干练,李肃的豪迈果决,如同三块璞玉,在火光下交相辉映。虽无桃园,此情此景,已胜似金兰!
车厢内,蔡琰扒着车窗缝隙,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篝火旁那三个高大的身影,小声问李璟:“师兄,那个红脸长胡子的伯伯,也是大英雄吗?”
李璟望着篝火映照下关羽那傲然如天神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邃笑意:
“是。而且,是注定要名震天下的……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