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离了泰山。一路向西,踏上的却非坦途,而是地狱绘卷!
官道两旁,良田荒芜,蒿草过膝。残破的村落十室九空,焦黑的断壁诉说着洗劫的惨烈。
流民如蚁,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饿殍倒毙于道旁,野狗争食,乌鸦盘旋,腐臭之气弥漫四野。
“娘!娘你醒醒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趴在早已僵硬的妇人身上,哭嚎声撕心裂肺,却引不起周围流民半分侧目,仿佛死亡已是常态。
一伙眼冒绿光的流民突然冲出,扑向路边一辆翻倒的破车,争抢着车里撒落的、混杂着泥土的麸皮!车旁的老者被推搡倒地,绝望地看着赖以活命的口粮被哄抢一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远处废弃的土墙上,残留着用鲜血或炭灰涂抹的巨幅标语,狰狞刺目。更有头裹黄巾的游骑小队,如同幽灵般在旷野间掠过,马蹄过处,烟尘滚滚,留下新的哭喊与火焰。
李肃面沉似水,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关羽丹凤眼寒光四射,美髯无风自动。徐晃紧抿嘴唇,眼神如铁。
李璟坐在车中,透过帘缝看着这人间炼狱,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惨状猛烈碰撞,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小脸煞白。乱世,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血淋淋的、散发着恶臭的现实!
“加速!尽快赶到雒阳!”李肃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造孽啊!”关羽丹凤眼怒睁,看着路边一具被野狗啃噬的幼童尸体,赤面更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世道,竟把人逼成鬼!”
徐晃面沉似水,目光扫过那些眼神狂热的黄巾信徒,低声道:“民心似火,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势。朝廷……难了。”
李璟坐在车内,撩开车帘的手微微颤抖。
史书上的“黄巾之乱”不过几行冰冷的文字,此刻却化作眼前炼狱般的图景!那些麻木的、狂热的、濒死的面孔,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这个“先知者”的心上!
乱世,真的来了!而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又能改变什么?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待车马终于望见雒阳那巍峨的城墙时,众人心头非但没有抵达京师的喜悦,反而笼罩着更深的阴霾。
城门口盘查森严,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入得城中,景象更是诡异。朱雀大街不复往日繁华,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神色惶惶。
不时有羽林军铁骑呼啸而过,马蹄踏碎青石板,卷起阵阵烟尘。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座帝国心脏!
公车署外,人声鼎沸,却非往日的文士清谈,而是充斥着一片混乱的喧嚣!
来自三河五校的精锐骑士、各地应诏而来的郡国兵、临时征召的洛阳郎官子弟、更有如李肃这般带着地方乡勇赶来的督邮、县尉……各色人等混杂一处,喧嚣震天。
军官的呵斥、士卒的抱怨、马匹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文书小吏声嘶力竭地呼喊登记,分发简陋的号衣和粗劣的兵器。空气中汗臭、尘土、劣质铁锈味混杂,一片乌烟瘴气!
“挤什么挤!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
“老子是陈留郡兵司马!让开!让老子的人先登记!”
“粮饷呢?!说好的安家粮饷呢?!再不发放,兄弟们就散了!”
李肃等人挤在汹涌的人潮中,如同怒海中的小舟。关羽高大的身躯护着李璟隔开人群,徐晃则警惕地环视四周。
“爹,情况不对。”李璟扯了扯李肃的衣角,压低声音,“公车署如此混乱,天子必未亲临。恐战事已急,无暇甄别了!”
话音未落,公车署大门轰然洞开!一名身着明光铠、须发皆白却腰杆笔挺如松的老将,在亲兵簇拥下大步登上高台。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瞬间压住了鼎沸的人声!
“肃静!”老将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本官左中郎将皇甫嵩!”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皇甫嵩!平定羌乱、威震边陲的帝国柱石!
“黄巾妖贼猖獗!颍川波才部已陷数城,逼近轩辕!南阳张曼成围攻宛城!贼势浩大,刻不容缓!”皇甫嵩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奉天子诏:所有应征人马,即刻整编!填入北军五校、三河骑士并尔等新募之兵,合四万之众,由本将与右中郎将朱儁分统,明日开拔,讨伐颍川黄巾!”
他目光如刀,扫过台下各色人等:“卢植中郎将已率原北军五校士北上钜鹿,进剿张角主力!尔等既食汉禄,当尽忠王事!有功者赏,怯战者斩!各部速去左军校场点卯,领取旗号、粮械!延误者,军法从事!”
命令如冰水浇头!没有预想中的天子召见,没有考校甄选,只有冰冷的整编与开拔令!战争,已迫在眉睫!
甚至于,朝廷精锐北军五校都尽数抽调前往冀州平乱,让他们这些应征之人重新整编为五校新军。
无暇多想,李肃深吸一口气,对关羽、徐晃沉声道:“先去左军校场!” 转身欲行,却被李璟拉住。
“爹,看那边!”李璟指向公车署角落。
只见一名身着县尉服色、面容愁苦的汉子,正对着一名趾高气扬的北军军需官苦苦哀求:“上官!我从上党带来的三百弟兄,一路都是啃着干粮过来,粮草不济,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先预支点口粮吧……”
那军需官却眼皮一翻,冷笑道:“粮饷?库里的粮食,得先紧着朝廷禁军!你们这些外郡的泥腿子,等着吧!”
李肃眼中怒火一闪,却强自压下。大局为重!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军需官,仿佛要将其刻入骨髓,转身带着众人,汇入涌向左军校场的人潮。
此同时,帝国的四方,无数股力量正因这场滔天巨变而汇聚、燃烧!
大汉北方,幽州涿郡。
春雪初融,桃花灼灼。
刘备立于一方石案前,案上摆着乌牛白马祭礼。他身着半旧布衣,面容温厚,目光却异常坚定。
左侧,立着一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的巨汉,正是涿郡豪强张飞,手中拎着一杆寒光闪闪的丈八蛇矛,声如洪钟:“大哥!俺已将家财田产都卖了!就等着跟大哥干一番大事!”
右侧,则是一位同样魁梧如山、面容粗犷、肩扛一柄骇人开山斧的河间大汉潘凤。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大哥仁义,为乡里除害!俺潘凤这条命,卖与你了!”
刘备眼中含泪,举起酒碗:“备本汉室末胄,值此国难,恨无力挽狂澜!今蒙翼德、文祥相助,募集乡勇五百!愿在此桃园,与二位贤弟义结金兰,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三只粗碗重重相碰,酒液泼洒,豪气干云!
五百名手持简陋兵刃、眼神却充满热忱的涿郡乡勇,在桃园外肃然列队。明日,他们将随这三位异姓兄弟,加入郡兵,迎击北上的幽州黄巾!
九江寿春,淮水之滨。
码头上,一艘官船即将启航。
孙坚一身戎装,腰佩古锭刀,英武之气勃发。对着一位怀抱幼童美丽妇人深深一揖:“夫人!坚受朱儁将军征召,任佐军司马,讨贼报国!此去凶险,家中老小,全赖夫人了!”
夫人吴氏泪眼婆娑,却强忍悲痛,将怀中幼子孙权的小手放入孙坚掌心:“夫君放心去!策儿、权儿,妾身拼死也会护他们周全!只盼夫君……平安归来!”
孙坚重重握了握儿子的小手,对着左手边侍立着一名英朗的少年嘱托道“伯符,家中之事要听娘亲的话,为她分忧”
“父亲宽心,孩儿定勤练武艺,保护娘亲和弟弟,绝不让黄巾贼子踏入府中半步。”英朗挺拔的少年,一脸坚定,目光炯炯,只恨不能再长大些,能与父亲一起上阵杀敌。
孙坚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眼中柔情与决绝交织。他猛地起身,对身后肃立的千余精兵吼道:“登船!出发!”
这千余人,是他任下邳县丞时结交的淮泗精壮,以及追随他的江东同乡子弟!船帆鼓荡,驶向未知的战场。
吴夫人抱着幼子孙权,身旁离着长子孙策,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
豫州沛国谯县,曹氏坞堡。
曹操一身崭新的骑都尉官袍,高踞马上。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堡前肃立的千余精壮。这些,是他散尽家财,并得族中支持,在谯县、陈留等地招募的曹氏、夏侯氏子弟兵!
“诸君!”
曹操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穿透人心,“黄巾作乱,荼毒苍生!朝廷拜我为骑都尉,讨贼安民!此去颍川,投奔皇甫嵩将军,乃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之时!曹某在此立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临阵退缩者,斩!祸害百姓者,斩!随我,杀贼!”
“愿随都尉!杀贼!杀贼!”千余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曹操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出发!目标——颍川!”
......
雒阳,左军校场。
巨大的校场内,人喊马嘶,烟尘蔽日。
李肃、关羽、徐晃带着随行五十名泰山精骑,如礁石般矗立在混乱的人潮边缘。盔甲鲜明,队列森严,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
一名北军司马带着几名佐吏,拿着名册匆匆而来,目光扫过李肃等人,尤其在关羽那异于常人的雄伟身形和青龙偃月刀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泰山五官掾李肃部?”
“正是!”李肃抱拳。
“嗯,看着还像点样子。”司马在名册上勾画,“暂编入左军营!归皇甫将军中军直辖!即刻去乙字库领取旗号、十日干粮!明日卯时,校场集结,开拔颍川!延误者,斩!”
“诺!”李肃沉声应命。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甫嵩在一队亲卫簇拥下,飞马驰入校场,巡视各部整编情况。他目光如电,所过之处,混乱稍息。
李璟站在父亲马侧,小小的身影在校场中并不起眼。他正凝神观察着皇甫嵩亲卫的装备、阵型,试图从中窥探汉军最精锐部队的虚实。
突然,皇甫嵩的目光扫过李肃部,在那严整的队列上稍作停留,随即竟落在了李璟身上!
四目相对!
李璟心头猛地一跳!皇甫嵩的目光,并非看一个孩童应有的好奇或慈爱,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的锐利!仿佛穿透了他稚嫩的外表,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李璟连忙垂下眼帘,做出孩童应有的怯懦姿态。
皇甫嵩的马蹄未停,疾驰而过,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李璟背上,却瞬间惊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