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184年)四月,颍川大地烽烟阵阵。
左中郎将皇甫嵩的大营,如同巨兽盘踞在颍水北岸。旌旗猎猎,甲胄如林,肃杀之气冲散了初春的暖意。
李肃一行风尘仆仆抵达辕门。验过符传文书,一名军侯引着众人穿过层层营垒,直趋中军大帐。
帐内,皇甫嵩端坐主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两侧分坐着副将、参军、校尉等军中要员,气氛凝重。
“末将李肃李仲严,率部应征!参见左中郎将!”李肃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关羽、徐晃等皆拱手肃立其后,气势凛然。
然而,当众人目光落在李肃身侧那个身着半旧皮袄、安静侍立的十岁孩童身上时,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行军打仗,岂是儿戏!竟携稚童入营?”
“成何体统!此乃军营,非是蒙学!”
“李肃!你也是边军悍卒出身,怎能如此藐视军法!”
数名校尉面含愠色,厉声呵斥。肃杀的大帐内,瞬间弥漫起质疑与不满的硝烟。
李璟垂手而立,小脸紧绷,心中并无多少惧意,只有对父亲处境的担忧。他深知,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皇甫嵩抬手,压下帐内嘈杂。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李肃,又缓缓移向李璟,沉声问道:“李仲严,此子何人?”
“回禀中郎将!”李肃昂首,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末将独子,李璟李彦之!年虽幼,然通文墨,晓事理。此番随军,非为嬉戏!一则其母早亡,家中无人照料;二则……”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蔡中郎邕公曾言,此子聪慧,或可于军旅之中,应证所学!”
“蔡伯喈?”皇甫嵩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久闻蔡邕之名,更知此老眼光极高。能得他一句“聪慧”评语的孩童,绝非寻常!再联想到近日士林中隐约流传的关于“五原神童”“泰山双璧”的轶闻,皇甫嵩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再次落在李璟身上,那孩子虽身处众将威压之下,却眼神清澈,腰背挺直,毫无怯懦之态。
皇甫嵩心中一动,升起一丝惜才之念。十岁孩童,若按军法驱逐或惩处,未免太过严苛。
“罢了!”皇甫嵩声音威严,一锤定音,“稚子随军,确有不妥。然法理不外人情。李彦之,你既通文墨,即日起暂留中军,充任……录事参佐!随本将左右,誊抄文书,传递军令!不得擅离中军大帐,更不得干扰军务!若有违令,军法从事!”
“录事参佐”?这分明是皇甫嵩凭空捏造的闲职!名为听用,实则是将这烫手山芋置于自己羽翼之下,既堵了悠悠众口,又保全了孩童。
帐中诸将虽仍有微词,见主帅心意已决,也只得悻悻收声。
“末将(小子)谢中郎将!”李肃与李璟同时拜谢,心中巨石落地。
任命随即从大帐中下达:李肃擢为军司马,统兵四百!不足之数,由五校抽调,尽数补足!
然喜悦未持续片刻。当李肃带着关羽、徐晃来到指定营区接收部属时,眼前景象让众人心头一沉。
所谓五校,其实并不是常规的北军五校禁军,而是按照五校人员编制招募的义勇。按照一校两千人的编制,五校就是一万义勇。当然也就是朝廷此刻还有法度,募兵都是按编制招募。
完全不像各州郡县自行招募,自从灵帝放权,允许地方官员豪强自行招募义勇后,那建制就完全成了一纸空文,各地方直接凭财力招募部曲,以致规模存在极大差异。
有钱的一校能招上来三五千人,没钱的一校也就几百人。已经不受朝廷控制,可以任意扩编。
可惜的是,眼前这五校的建制皆是新兵,真正精锐的北军此刻已随卢植北上,直捣黄龙,正面对抗黄巾军张角三兄弟的主力部队。
三百五十名新募“三河义勇”,杂乱无章地聚在空地上。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恐惧,甚至麻木。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锈蚀的柴刀、削尖的木棍、豁口的锄头……真正的制式环首刀、长矛寥寥无几。队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毫无军纪可言。其中更有不少是家园被黄巾焚毁、走投无路才投军的难民,神情悲戚。
“这就是……我们的兵?”徐晃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关羽丹凤眼微眯,赤面更显凝重:“尽是些乌合之众。”
李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乱世募兵,本就不能奢求精锐。
他大步走上土台,声如雷霆:
“肃静!本官李肃,新任军司马!即日起,尔等便是我麾下之卒!军法森严,令行禁止!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欲在这乱世挣条活路,挣份前程,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人群,短暂的震慑后,喧嚣稍息。
接下来是冗长的点验名册。李璟被皇甫嵩“特赦”,得以随父在侧,捧着名册簿籍,稚嫩的童音响亮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籍贯。
“……右北平程普!”
“……辽西韩当!”
两个名字跃入耳中,李璟念诵的声音陡然一顿!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台下应声出列的两人!
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持一杆铁脊蛇矛,眼神沉稳,自带一股彪悍之气。
另一人稍年轻些,身形矫健如豹,背着一张硬弓,腰间挎着短刀,目光锐利如鹰。
程普!韩当!未来东吴十二虎臣之二!他们此刻竟在这群“三河义勇”之中?籍贯无误!
李璟强压心中惊涛骇浪,凑近李肃耳边,以极低的声音急促道:“爹!此二人,气魄雄壮,声如雷震。看上去颇有勇力!乃良将之资!万不可埋没!”
李肃闻言,虎目精光暴射!他对儿子的“识人之明”早已深信不疑。再看台下二人气质,确实迥异于周遭怯懦新卒,如沙中藏金!心中暗暗点头。
点验完毕,李肃心中已有定计。他再次登台,声震全场:“兵贵精,不贵多!尔等初入行伍,良莠不齐!本官欲以武论英雄!凡自恃勇力者,可登台较技!胜者,可为屯长,统百人!败者,亦无妨,勤加操练,他日再战!”
他指向身后傲然而立的关羽、徐晃:“此二位,关云长、徐公明,乃本官臂膀!得占两席屯长之位!当然若有自认能胜者,也可挑战他们,夺的他们的席位!至于剩余两席,虚位以待!何人敢战?!”
校场中央,临时圈出的空地便是擂台。
重赏与强者的刺激,点燃了新卒中少数血勇之辈的斗志。陆续有人登台,或使蛮力,或凭巧劲,打得倒也虎虎生风。然在关羽、徐晃这等顶尖高手眼中,不过是花拳绣腿。
直到程普手持铁脊蛇矛,跃入场中!
“右北平程普,请教!”
他的对手是一名也是使长矛的健卒。程普矛出如龙,钩、刺、锁、拿,招式精妙,力道沉雄!那蛇矛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到十合,便以矛纂锁住对手矛杆,顺势一带,将其摔出场外!干净利落!
“好!”关羽丹凤眼一亮,忍不住喝彩。
紧接着,韩当登场,他选择的竟是弓术!百步之外,箭垛树立。韩当张弓搭箭,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
连珠三箭!箭箭洞穿靶心红点!最后一箭,更是将前一支箭的箭尾劈开!神乎其技!
“彩!”
校场内外,爆发出震天喝彩!新卒们看向韩当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程普、韩当,毫无悬念地连败数名挑战者,展现出远超同侪的武勇与技艺!
最后,李肃为服众心,更让二人分别与关羽、徐晃切磋数合,点到为止。程普矛法精妙,与关羽大刀相抗十合不落下风;韩当步战虽稍逊徐晃,但矫健的身手和精准的预判,亦令徐晃暗暗点头。
校场争锋,尘埃落定!李肃当众宣布:“程普、韩当,武勇超群,擢为屯长!各领百人!”
“原泰山老卒五十人,打散编入各屯,充任队率、什长,传授战技,整肃军纪!”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各领百人队!即日起,整顿甲胄行囊,明日一早随大军开拔!”
令下如山!程普、韩当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被赏识的炽热与建功立业的渴望。泰山老卒的融入,如同在散沙中注入了钢筋铁骨,迅速稳住了新卒的阵脚。
晨光熹微,号角呜咽。
皇甫嵩大军拔营,如一条钢铁洪流,滚滚南下,直扑颍川黄巾主力盘踞之地。
中军大纛之下,皇甫嵩金甲耀目。李璟身着特制的小号皮甲,背负着象征“录事参佐”身份的笔墨木匣,策马紧随其后。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努力适应着战马的颠簸,目光却越过如林的戈矛,投向南方烟尘弥漫的天空。
前方,李肃的四百人队作为前锋一部,行进在大军侧翼。关羽的青龙刀、徐晃的宣花斧、程普的铁脊蛇矛、韩当的硬弓大枪,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经过重组整训,这支新编之军虽离精锐尚远,但队列已显齐整,沉默的行进中透出一股初生的锐气。
李璟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渐远的辕门。那里,曾有新卒的茫然与混乱,也有程普韩当枪箭争锋的豪情。
“怕吗?”皇甫嵩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璟收回目光,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回中郎将,不怕。小子只想看清,这乱世烽烟,究竟是何模样。”
皇甫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心中却暗叹:此子心志,果然非凡!
大军迤逦前行,颍水平原的轮廓在望。远处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黄巾军简陋营寨的轮廓和飘荡的土黄色旗帜。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隐隐传来。
风,卷着尘土和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