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仓亭的硝烟尚未散尽,来自洛阳的诏书和冀州前线的噩耗,如同两道裹挟着寒流的飓风,狠狠撞入了皇甫嵩的中军大帐。
“诏曰:逆贼张角,妖言惑众,荼毒冀州。
前东中郎将董卓,轻敌冒进,丧师辱国,着即革职,槛送廷尉论罪!
着令左中郎将皇甫嵩总督冀州诸军事,持节,星夜北上,收束败军,重整旗鼓,务必将张角逆贼剿灭于广宗城下!
钦此!”
传旨宦官尖细的声音在肃杀的大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在场诸将的心头。
董卓败了!而且是惨败!
下曲阳一役,西凉铁骑的骄狂在张角精心布置的陷阱面前撞得粉碎,死伤枕籍,溃退百里!
卢植数月苦战、眼看就要攻克的广宗城,转瞬间又成了插满“苍天已死”黄旗的坚固堡垒!
“臣,皇甫嵩,领旨谢恩!”
皇甫嵩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无意识的轻碰。
曹操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对董卓无能的愤怒和对局势的深深忧虑。
李肃紧握刀柄,关羽丹凤眼寒光四射,徐晃、于禁等人皆面沉似水。
角落里的李璟,小脸绷紧,心中巨浪滔天——董卓的惨败,比历史记载来得更快、更猛烈!
广宗,这个冀州的心脏,再次成了风暴眼!
“传令!”
皇甫嵩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帐内的压抑。
“全军即刻拔营!丢弃一切非必要辎重!轻装疾行,目标——冀州,广宗!”
没有庆功,没有休整。
刚刚经历仓亭血战的汉军将士,还未来得及舔舐伤口,便被主帅裹挟着,再次投入北上的滚滚洪流。
疲惫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初秋的官道上,马蹄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重而急促的悲鸣,向着那片被战火蹂躏、如今又添新创的北方大地奔涌而去。
当皇甫嵩的大军风尘仆仆抵达广宗前线汉军大营旧址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倒吸一口凉气,胸中一股郁结的怒火直冲顶门!
昔日卢植精心构筑、用以围困广宗的长围、壕沟、营垒,此刻大多残破不堪。
废弃的营盘如同被飓风扫过,栅栏倾倒,帐篷被焚毁或遗弃,满地狼藉着丢弃的兵器、破碎的甲胄、腐烂的垃圾以及未来得及掩埋、散发着恶臭的尸骸。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腐烂和绝望的气息。
更触目惊心的是营盘内外的混乱!
大量被解散的西凉兵并未如朝廷所愿乖乖归家,而是如同脱缰的野马,三五成群,在废墟中翻找着值钱的东西,甚至为了争夺一口铁锅、半袋粮食而拔刀相向,大打出手!
喝骂声、惨叫声、狂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一些则如同行尸走肉,茫然地坐在废墟中,眼神空洞。
整个营地,毫无军纪可言,宛如贼窝!
“混账!”
皇甫嵩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目光如刀,扫向匆匆赶来迎接的原卢植麾下、此刻群龙无首的几位北军五校尉官。
“董卓呢?他的部将呢?”皇甫嵩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名面色憔悴的校尉抱拳,声音带着悲愤:“回禀皇甫将军!董卓已被朝廷天使押解,槛送京师问罪!
至于其部将……董旻、胡轸、杨定等人,在董卓被押走后,便声称‘只认董公,不认他人’!
末将等持将军令符前去收编,反遭其部曲持械抗拒,口出狂言!
他们……他们已裹挟部分精锐和战马,丢弃营盘,向西返回董卓老巢河东郡去了!
只留下这些……”校尉指着营中那些混乱的西凉溃兵,脸上满是无奈与厌恶。
“还有被董卓当作炮灰消耗、建制残破的北军五校弟兄们!”
皇甫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
董卓!好一个董仲颖!
自己无能惨败,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临走前还不忘将能战的心腹和精锐战马带走,却把军纪最败坏、最难管束的溃兵和被他消耗得七七八八的北军五校扔在这里!
这分明是存心刁难,甚至是……恶意报复!
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北军五校……还剩多少可战之兵?”
那校尉面露惨然,声音低沉:“将军……卢中郎留下的北军五校精锐,本有万余。
董卓到任后,凡攻坚、断后、诱敌等九死一生之任,皆强令北军五校顶在前头!
数月鏖战,死伤枕籍,补充不及……如今……如今能拿起兵器、勉强列阵者,不足……不足五千!
且多带伤,器械甲胄残缺不全……”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而董卓本部西凉兵,虽经下曲阳大败,但其核心精锐,却……却被他那些部将带走了!”
皇甫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两万余人!
这就是他皇甫嵩此刻在广宗城下能掌握的全部兵力!
其中还包括自己带来的、同样疲惫且不满编的兖州得胜之师,以及眼前这五千名建制残破、士气低落、装备匮乏的北军五校残部!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广宗城内,刚刚获得大胜、士气正旺、拥兵十余万的张角主力!
还有下曲阳等地闻风响应的黄巾余部!
兵力悬殊,何止一倍!
更兼士气、装备、地利皆处绝对劣势!
“董卓……国贼也!”
皇甫嵩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
这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道尽了此刻所有汉军将士心中的愤懑与绝望。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皇甫嵩毕竟是皇甫嵩。短暂的震怒之后,钢铁般的意志重新占据上风。
他深知,此刻任何软弱和抱怨都是致命的。
“擂鼓!聚将!”皇甫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在残破的汉军大营中响起,穿透了溃兵的喧嚣。
各部将领闻令,迅速向中军临时搭建的简陋大帐汇聚。
李肃带着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等人快步走来,曹操也面色凝重地赶到。
卢植旧部那些幸存的北军校尉,更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聚拢。
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铅。
皇甫嵩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粗糙木案后,案上铺着广宗周边的简陋地图。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诸君!局势之危,无须本将赘言!董卓无能,遗祸无穷!
然,逆贼张角仍在,社稷危难未解!吾辈身为大汉将士,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亦当一往无前!”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中每一张或坚毅、或忧虑、或悲愤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
“本将令!即刻起,整肃营盘,重立军法!”
“第一,收拢所有散兵游勇!无论原属北军五校,亦或西凉溃卒,凡愿继续为国效力者,登记造册,重新编伍!
凡持械抗拒、趁乱劫掠、滋扰地方者——”
皇甫嵩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凛冽的杀意,“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第二,清点所有剩余粮秣、器械、甲胄!统一调配,优先补充北军五校及各部战损!工匠营昼夜不停,修复兵甲,赶制箭矢!”
“第三,加固营垒!重修长围!深挖壕沟!广设鹿砦拒马!将广宗城,给本将死死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冷酷地下达。
李肃、曹操等将领肃然领命。他们知道,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先扎紧篱笆,稳住阵脚,再图破敌!
整肃行动雷厉风行地展开。
李肃所部被赋予重任,负责弹压营区西侧最混乱的区域。
关羽的青龙刀第一次在汉军营内染上了自己人的血——三名酗酒闹事、抗拒收编甚至试图抢夺军粮的西凉溃兵,被他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地斩于辕门之外!
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挂起!徐晃、于禁率部列阵,冰冷的矛锋对准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溃兵。
臧霸、程普、韩当则带人四处巡逻,遇有不服管束者,毫不留情地镇压!
铁血手段立竿见影。
在连续斩杀了数十名冥顽不灵的溃兵和兵痞后,营中的混乱迅速平息。
剩下的溃兵,无论是西凉的还是北军的,在死亡的威胁和皇甫嵩的威名下,终于认清了现实,垂头丧气地接受了重新登记和整编。
残破的营盘开始恢复秩序,壕沟被重新挖掘,栅栏被加固,箭楼被搭建。
叮叮当当的修补声取代了混乱的喧嚣。
李璟跟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被强行整合、眼神麻木的溃兵,看着工匠营里挥汗如雨修补残破甲胄的匠人,看着远处广宗城头那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无尽嘲讽的巨大黄旗,心中沉甸甸的。
皇甫嵩的铁腕稳住了局面,但两万疲惫之师,如何攻破十万守军的坚城?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
夜幕降临,残破的汉军大营终于恢复了基本的秩序。
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庞。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皇甫嵩、曹操、李肃等核心将领围在地图前,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城中粮草,据降卒供述,尚可支撑数月。”
一名负责情报的校尉声音干涩。
“张角经下曲阳大胜,威望更甚,贼众士气高昂。且广宗城高池深,卢中郎与董卓先后经营,其防御……极难撼动。”
“我军兵力,满打满算,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负责清点的军吏报出冰冷的数字,“其中可充作攻城先锋的精锐……不足八千。箭矢、攻城器械,严重不足。”
帐内一片沉默。
兵力悬殊,装备劣势,士气低落,地利全无……每一项都足以致命。
曹操眉头紧锁:“强攻绝不可行!徒耗人命,于事无补。当深沟高垒,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自乱!”
李素摇头,忧心忡忡:“围困?谈何容易!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广宗乃大城,围城所需兵力数倍于守军!且冀州黄巾余孽未清,张宝、张梁分据下曲阳、巨鹿,若引兵来援,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皇甫嵩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广宗城位置重重敲击着,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强攻是死路,围困亦是险途?
但朝廷的旨意是“克期剿灭”,雒阳那位天子,还有多少耐心?
朝中那些宦官,又会如何借机攻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李璟,看着地图上广宗城附近蜿蜒的河流标记,前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骤然闪过!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水!”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皇甫嵩锐利的目光看向李璟:“水?何意?”
李璟心脏怦怦直跳,知道自己可能触碰了关键,但前世记忆太过模糊,只记得与“水攻”、“火攻”有关,具体细节却想不起来。
他强自镇定,指着地图上流经广宗城南的漳水:“将军,贼据坚城,利在固守。然天时地利,非独厚于贼。今秋汛虽过,然河道……或仍有可为?”
他不敢把话说满,只能点到即止。
“水攻?”皇甫嵩眼中精光爆闪,猛地看向地图上的河流标记,又抬头望向帐外沉沉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急促敲击。
曹操、李肃等人也露出思索之色。
水攻?这想法大胆而冒险!
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和对水文的深入了解,稍有不慎,非但不能破城,反而可能祸及自身!
但……这似乎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僵局的杠杆!
皇甫嵩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要穿透地图,看透那条河流的脾性。
他沉声道:“速派精通水利、熟知本地水文之吏卒,乔装潜入,详勘广宗周边河道水情!特别是上游地势、水坝、河床深浅、历年水汛记录!事无巨细,速速报来!”
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在这绝望的困局中悄然点燃。
然而,希望的另一面,是巨大的风险和不测。
漳水滔滔,它会成为埋葬黄巾的洪流,还是吞噬汉军的深渊?
广宗城如同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城外那点点的篝火,等待着下一场血腥的盛宴。
李璟看着皇甫嵩陷入沉思的侧脸,又望向帐外无边的黑暗。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模糊的“水”字,已将历史的车轮,推向了一条更加惊险莫测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