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漳水,水势已不复盛夏汹涌,却依旧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广宗城南的河床上奔流不息,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悲鸣。
皇甫嵩大营内,肃杀与压抑的气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派去秘密勘察水文的精干吏卒与熟悉当地的老河工已悄然出发数日。
中军帐内,皇甫嵩如同困于笼中的猛虎,焦躁地踱步。
地图上广宗城的标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眼中。
两万对十万,坚城深池,粮草充足……这几乎是一盘死局。
李璟那一声模糊的“水”字,成了黑暗中唯一摇曳的微光,却也飘渺得令人心悬。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斥候几乎是滚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悸交织的复杂神情!
“将军!将军!天大的消息!张角……张角死了!”
“什么?!”
帐内诸将——皇甫嵩、曹操、李肃,乃至角落里的李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
对!印象里张角好像就是病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斥候喘息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是向导老河工,在漳水上游一处偏僻村落打探水文时,听几个从广宗城里逃出来的流民说的!千真万确!
他们说……说那张角妖道,半月前突患恶疾,高烧不退,浑身脓疮,药石罔效!
前几日……就在董卓兵败后不久,已然在城中暴毙!
如今城中秘不发丧,由其弟‘人公将军’张梁主事!但消息……消息已经捂不住了!城内人心惶惶,都说大贤良师升天,黄天……黄天要塌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张角死了?!”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天助我也!天助大汉!”曹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李肃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关羽丹凤眼中寒芒如电,徐晃等人皆面露狂喜!
皇甫嵩猛地一步踏到斥候面前,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消息来源?可靠否?流民身份?如何逃出?张梁可有异动?”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斥候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回将军!向导老河工是本地土着,深谙民情,那几个流民是趁夜从城墙排水暗渠爬出来的,皆是城中贫户,因害怕黄巾败亡后玉石俱焚,才冒险出逃。
他们描述张角死状细节颇多,不似作伪!
至于张梁……流民言其正竭力封锁消息,斩杀议论者,并频繁调兵遣将,似有异动!
但城中……城中已是一片恐慌!”
皇甫嵩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燃起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一扫而空!
张角死了!黄巾的精神支柱崩塌了!这比十万援军更令人振奋!
“好!好!好!”
皇甫嵩连道三声好,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洞察时机的锐利:“张角暴毙,此乃天赐良机!
逆贼丧其主心,军心必溃!
张梁小儿,虽竭力隐瞒,然纸岂能包火?恐慌蔓延,其势如累卵!”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广宗城上,随即狠狠划向城外几条主要的道路节点。
“然,困兽犹斗!张梁为稳局势,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或求速战以振军心,或拼死打通粮道补给,以安人心!我军绝不可给其喘息之机!”
“传令!”
“第一,严密监视广宗四门!张梁若有出城浪战之迹象,务必依托工事,以弓弩挫其锋芒,耗其锐气,逼其回城!以守代攻,以静制动!”
“第二,李肃!曹操!”
“末将在!”李肃、曹操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骑兵!李肃部向东,沿清渊、贝丘方向;曹操部向西,沿曲周、平乡方向!
广布游骑,彻底封锁广宗通往下曲阳、巨鹿之要道!
凡黄巾信使、粮队、援兵,见之即杀!焚其粮草!断其消息!务必将广宗,变成一座死城!一座孤城!”
“末将领命!”李肃、曹操眼中战意熊熊!
这是发挥骑兵机动优势、一击毙命的绝佳任务!
“第三,本帅坐镇中军,督造攻城器械,整训北军降卒!同时,水文勘察不可停!若时机成熟……”
皇甫嵩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蜿蜒的漳水,又看了一眼李璟,“水陆并进,亦未可知!”
“第四,将张角已死之消息,以箭书、逃俘、流民之口,大肆传入城中!动摇其军心!瓦解其斗志!要让每一个黄巾贼都知道,他们的‘大贤良师’已死,黄天梦碎!”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黄巾军此刻最致命的要害——失去精神领袖后的恐慌,以及被断绝外援的窒息!
战机稍纵即逝,皇甫嵩的决断狠辣而精准!
翌日,天刚蒙蒙亮。广宗城外汉军营垒辕门轰然洞开。
李肃一身黑甲,肩头旧伤处被厚厚包裹,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身后,关羽跨坐一匹从西凉兵大营中带回的一匹凉州大马,青龙偃月刀斜指苍穹,冷冽的杀气如有实质;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各率本部精锐骑兵,人人轻甲快马,背负强弓劲弩,腰悬环刀长矛。
六百泰山精骑融入其中,更是平添一股彪悍之气。
整个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出发!”李肃低喝一声,一马当先。
千余精骑如同决堤的铁流,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广宗城东方的原野,狂飙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几乎同时,西面辕门,曹操的金甲在晨光中闪耀,他麾下的兖州、部分北军及收拢的精锐骑兵也如离弦之箭,射向西方!
两条钢铁的锁链,在李肃与曹操的率领下,狠狠地勒向了广宗城的咽喉要道!
李肃部的行动迅疾如风。
游骑四出,如同猎鹰般在通往广宗东方的各条大小路径、乡野村落间盘旋搜索。
关羽率一队精骑作为前导,丹凤眼扫视着地平线上的任何异动。徐晃、于禁则负责侧翼警戒和建立临时哨卡。
不到半日,斥候便飞马来报:“报!东南方向,清渊官道!发现大队黄巾粮车!押运贼兵约千人,民夫数百!”
“好!”李肃眼中寒光一闪。
“云长!文则!率前队突击,击溃护卫!宣高、德谋、义公,率部包抄,驱散民夫,焚烧粮车!不得有误!”
“诺!”众将齐声应喝。
关羽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闪电,直扑官道!
神后精骑如影随形!黄巾押粮队远远望见烟尘,惊恐地试图结阵,但仓促间如何抵挡得住这雷霆一击?
“杀!”
关羽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青龙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色匹练,当先一刀,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黄巾小帅连人带旗劈成两半!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徐晃、于禁率部紧随其后,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入混乱的黄巾队伍!
箭矢如雨,长矛突刺,环刀劈砍!黄巾护卫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烧!”臧霸的吼声带着快意!
他率部如狼似虎地扑向粮车,火把纷纷扔上覆盖着草席的粮垛!
干燥的秋粮遇火即燃,顷刻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程普、韩当则率兵驱赶着惊惶的民夫离开火场,避免无谓伤亡。
看着官道上熊熊燃烧的粮车和遍地狼藉的黄巾尸骸,李肃勒住战马,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只是开始!他要让张梁知道,通往东方的每一条路,都铺满了死亡与烈焰!
广宗城内,“人公将军”张梁的日子,比皇甫嵩预想的更加煎熬。
兄长的暴毙,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垮了这座“黄天乐土”的脊梁。
尽管他竭力封锁消息,斩杀“妖言惑众”者,甚至强令心腹士卒日夜巡城弹压,但恐慌如同瘟疫,依旧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蔓延。
士卒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被裹挟的百姓更是面如死灰,麻木中透着绝望。
昔日狂热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口号,如今喊出来也显得有气无力。
更让张梁焦头烂额的是补给!
派往东方弟弟张宝处求援和催粮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
派往周边郡县搜刮粮草的队伍,也大多一去不返!
汉军骑兵如同幽灵,神出鬼没地封锁了所有道路!
城中存粮本就不甚充裕,眼看一日少过一日,恐慌迅速演变成了骚动。已经有小股士卒因抢夺粮食发生械斗!
“废物!都是废物!”
张梁在临时布置的“天公将军府”内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案几,“信使呢?粮队呢?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张宝呢?他在干什么!”
下首的几名黄巾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答。
就在这时,城外汉军营地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鼓噪!
无数汉军士卒齐声高喊,声浪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广宗城墙:“张角已死!曝尸荒野!”
“黄天梦碎!尔等速降!”
“张梁小儿,困守孤城,死路一条!”
更有无数绑着劝降文书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城中!
“妖言!这是汉狗的妖言!”张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但城头上,守军的骚动和恐惧的眼神,却真实地刺痛了他。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困下去,不用汉军攻城,城内自己就先乱了!
必须打出去!必须打通一条生路!必须用一场胜利来稳定摇摇欲坠的军心!
张梁眼中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他猛地拔出佩剑,嘶声吼道:“传令!集结城中所有敢战精锐!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城!目标——城西汉军左营!给本将军撕开一道口子!打破汉狗的封锁!”
他选择了看起来相对薄弱,由北军五校残部驻守的城西汉营作为突破口,意图杀出一条血路,至少要与西面可能存在的援兵或粮道取得联系!
李肃与曹操的游骑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几乎在张梁集结兵力的同时,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匹匹快马将紧急军情从不同方向送入皇甫嵩的中军大帐。
“报!广宗西门异动!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
“报!城西黄巾营寨,杀猪宰羊,似在犒军!”
“报!抓获黄巾逃卒,供称张梁欲明日五更,倾巢而出,猛攻我城西大营!”
“果然按捺不住了!”
皇甫嵩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杀机。
“传令李肃、曹操,各留一部游骑继续封锁要道,主力即刻回撤,于城西大营两翼密林设伏!
王校尉你率北军五校余部,加强城西营垒防御,多设鹿砦拒马,深挖壕沟!
将北军五校的弓弩手,全部调上去!本帅要张梁这头困兽,一头撞在铁壁上,再被我两翼伏兵,生生夹碎!”
“诺!”
一道道命令飞速传达下去。
整个汉军大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城西方向,北军步兵校尉王奕亲自坐镇,指挥士卒连夜加固工事,搬运箭矢擂木,气氛紧张而有序。
东西两侧的密林中,李肃与曹操的精骑如同幽灵般悄然隐入黑暗,马蹄裹布,人衔枚,只等猎物上门。
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广宗城头灯火通明,映照着黄巾士卒紧张而茫然的脸庞
城内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压抑和疯狂。
城外汉军营垒,则是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无数窥伺的眼睛。
李璟站在中军望楼之上,裹紧了披风。
秋夜的寒意沁骨。他望着远处广宗城那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轮廓,又望向城西那片死寂中暗藏杀机的密林。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知道,明日黎明,当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之时,这片沉寂的土地,将被最惨烈的厮杀与哀嚎彻底点燃。
张梁的困兽之斗,能否撼动皇甫嵩布下的死亡铁壁?
而那条在黑暗中呜咽流淌的漳水,能否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发挥出作用?自己的首次献策到底有没有用?
所有答案,都隐藏在即将破晓的、血色弥漫的黎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