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国谯县,地处中原腹地,涡水穿城而过。
中平四年,三月初,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这座以药材集散闻名的古城,却被一股沉重压抑的死气笼罩。
李璟一行十余骑,风尘仆仆,人困马乏,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神医华佗的故乡。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希望的光芒,而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头发紧的恐慌与淡淡的、混杂着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
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严格,士卒脸上都蒙着布巾,眼神警惕而疲惫。
入城的流民被引导至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区,接受医者的检查。
城内街道萧条,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许多人同样以布巾掩住口鼻。
“彦之,情况不对!”臧霸勒住马,浓眉紧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闹瘟疫了!”
李璟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瘟疫!
自从黄巾之乱后,遍地狼烟,瘟疫之事时有发生,没想到在谯县也遇上了!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时代,一场瘟疫足以摧毁整个城市!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灼,翻身下马,向城门口一位看似领队的军吏走去,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自雒阳而来,欲寻访本地神医华佗先生,有急症相求。敢问华先生现在何处?”
那军吏打量了李璟一行人,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衣饰不俗,护卫精悍,不敢怠慢,叹了口气道:“小公子,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华先生……唉,就在城里!可他如今哪还有空接诊私人的急症?”
“此话怎讲?”李璟急问。
“城里闹‘伤寒’了!”军吏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已死了上百口子!官府束手无策,只能封城。多亏了华神医,不顾自身安危,带着弟子在城中疫区奔走施救,才勉强稳住局面,没让这瘟神彻底炸开锅!
他现在吃住都在城南的义庄,日夜救治病患,人都熬脱了形!你们想见他?难!就算见到了,他也不可能跟你们走!”
瘟疫!华佗在抗疫!
李璟如遭重击,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诸葛世叔蜡黄枯槁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那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可偏偏……偏偏撞上了这该死的瘟疫!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恩师在琅琊油尽灯枯?
“多谢军爷告知!”李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臧霸道:“进城!去城南!”
城南义庄,位于城南一片低矮的民房之中。
此时,医馆内外人满为患,景象凄惨。
呻吟声、哭嚎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汗味、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许多病患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面色潮红或灰败,神志不清,身上可见暗红色的瘀斑。
一些穿着粗布衣、以布巾蒙面的学徒和自愿帮忙的百姓,在人群中穿梭,喂药、擦拭、清理秽物,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麻木。
李璟和臧霸等人艰难地挤过人群,终于在后院熬药的地方,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医华佗。
眼前的华佗,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显得十分精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同样蒙着口鼻,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双眼因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锐利而悲悯的光芒。
他正亲自守着一个巨大的药罐,用木勺缓缓搅动,不时舀起一点尝味,神情专注而凝重。
“华先生!”李璟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急迫,“晚辈雒阳李璟,冒昧打扰!家师琅琊诸葛珪,身染恶疾,身现重‘疸’,面如金纸,食不下咽,呕恶乏力,已至弥留!
晚辈遍访名医束手,唯闻先生有起死回生之能,曾治愈此等危症!特不远千里而来,恳请先生移步琅琊,救我恩师一命!
李家上下,愿倾尽所有,报答先生大恩!” 李璟言辞恳切,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华佗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如电般扫过李璟和他身后剽悍的护卫。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焦急、绝望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担当。
他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透过布巾,沙哑而疲惫:
“这位公子,你这份孝心、义气,华某感佩!令师之疾,听你所言,确系‘疸黄’重症,凶险异常,非寻常药石可医。”
他话锋一转,指向院内外哀嚎的病患,语气沉重如铁,“然,你看看眼前!这满城的瘟神,正张牙舞爪,吞噬人命!我华佗身为医者,岂能为一己私诊,弃这满城待毙之生灵于不顾?
我若此时随你离去,此地顷刻便是人间地狱!我华佗,于心何安?于医道何存?”
李璟的心沉到了谷底。华佗的话,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无法反驳!眼前的惨状,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一边是恩重如山、命悬一线的师长,一边是满城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无辜百姓……这是何等残酷的两难抉择!
“可是……先生!”李璟眼中含泪,几乎要跪下去,“家师……家师他等不起啊!”
华佗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他何尝不想救人?但他深知轻重缓急。
“公子,非是华某无情。医者仁心,见死焉能不救?然此疫凶猛,传染极快,若无有效控扼之法,旬月之间,谯县恐成鬼域!届时,莫说令师,便是华某,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此城!”
他顿了顿,看着李璟绝望的眼神,沉声道,“你且在此稍待数日,待我……”
“数日?”李璟猛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家师恐已无数日可待!”
他心中天人交战,诸葛世叔枯槁的面容和眼前凄惨的景象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不能带走华佗,但他或许可以……帮助华佗更快地控制住疫情!
“先生!”李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芒,“晚辈虽不通医术,但曾于古籍中见过一些防治‘大疫’的粗浅法门!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尽快平息此疫!恳请先生容晚辈一试!”
“哦?”华佗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怀疑。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谈防治瘟疫?
但他看着李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某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再联想到此子不远千里寻医的执着与气度,心中一动。
“小友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前世小学教师所知的、最基础的传染病防控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条件,快速整理说出:
“其一,严控隔离! 必须将所有已发病者,与尚未发病但有过接触者,以及健康人群彻底分开!城南这片重疫区,要立刻封锁,只许进不许出!未染病者迁往城北或城外特定区域隔离观察!城内划分‘疫区’、‘疑区’、‘净区’,各区人员不得随意流动!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登记造册!”
“其二,净水洁物! 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严禁饮用生水!病患呕吐物、排泄物,必须用生石灰覆盖深埋处理!病患所用衣物、被褥,能焚烧则焚烧,不能则必须用滚水反复煮烫!处理秽物之人,事后必须用皂角彻底清洗手脸!”
“其三,清洁环境! 发动全城百姓,清扫街道屋舍,清除垃圾污物!以石灰水泼洒街道、房舍,尤其是疫区,尽力消杀秽气!死难者遗体……必须尽快深埋或火化,不得停灵!”
“其四,防护自身! 所有接触病患的医者、学徒、帮工,必须严格以布巾蒙住口鼻,勤加更换清洗!接触病患前后,务必以沸水或烈酒擦手!若有条件,可用煮沸的醋熏蒸居所。”
李璟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所述方法虽然简陋,却直指瘟疫防控的核心——隔离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
这些在后世看来是无数次的经验总结的教训,在这个时代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华佗起初是惊疑,但随着李璟的讲述,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震惊与狂喜!
他行医半生,救治无数,深知瘟疫之可怕,也摸索出一些经验,如焚烧艾草驱秽、隔离病患等,但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清晰地指出瘟疫传播的关键和防控的要点!
李璟所言,虽无高深医理,但是方法步骤颇有章法,可行性甚高!
“妙!妙啊!”华佗激动地一把抓住李璟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小友真乃神人也!此等防疫要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远胜华某所知!若依此法,此疫……此疫可控矣!”
他仿佛看到了拯救满城百姓的希望,疲惫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先生谬赞!此乃晚辈偶得于古籍,只求能为先生分忧,为百姓解难,也为……也为家师争得一线生机!”李璟急切地说道。
“好!好一个情义双全的少年郎!”华佗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激赏,“就依小友之策!我立刻去见县令,陈明利害,请官府全力配合!”
他雷厉风行,立刻叫过几名核心弟子,将李璟的防疫要点迅速布置下去,同时亲自去寻县令。
有了李璟提供的系统性防疫策略和华佗的威望,谯县官府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般慌乱。
县令虽然半信半疑,但见华佗如此郑重其事,又有李家护卫的强力协助,只得硬着头皮下令配合。
城南重疫区被迅速用栅栏和绳索封锁隔离。
城内划分区域,未染病者被强制迁往指定区域观察。
一队队由衙役、兵丁和李家护卫组成的队伍,开始挨家挨户排查病患,强行将发病者送入城南集中救治,密接者迁往隔离区。
同时,大量石灰被运来,在疫区街道、房舍周围泼洒。
焚烧艾草、菖蒲的烟雾在城中弥漫开来。
李璟亲自带领护卫和县里调过来的壮丁,戴着多层麻布缝制的简陋“口罩”,不顾恶臭,清理堆积的垃圾和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指挥深埋处理。
他严格监督饮用水必须煮沸,并亲自示范如何用草木灰水反复搓洗手脸。
他还组织人手,将病患的衣物被褥集中到城外空旷处,架起大锅用沸水反复煮烫。
华佗则带领弟子和城中招募的医者,全力救治集中起来的病患。
有了相对隔离的环境和初步的卫生保障,救治效率大大提高。
虽然每日仍有死亡,但新增的重症病患开始减少,一些轻症患者在高热退去后,竟真的出现了好转的迹象!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开始在死气沉沉的谯县点燃。
在忙碌的间隙,华佗始终记挂着琅琊那位未曾谋面的病人。
他将李璟唤到一旁,避开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写满字迹的绢布。
“李公子,”华佗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令师之疾,华某虽未能亲见,但据你所言‘身黄如金、目黄、溺赤、厌食呕恶、神疲乏力’,此乃‘阳黄’重症,湿热蕴结肝胆,胆汁外溢之象!邪毒炽盛,正气已衰,危在顷刻!”
李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症凶险,非朝夕可愈,需徐徐图之,扶正祛邪并举。然远水难救近火,华某斟酌再三,拟此一方,或可暂缓其势,护其元气,争取些许时日!”华佗将绢布递给李璟。
李璟如获至宝,双手接过。
李璟虽不懂医理,但见华佗写得如此详尽郑重,字字透着急切与关切,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这方子,是诸葛世叔续命的希望!
“多谢先生!此恩此德,李家与诸葛家永世不忘!”李璟深深拜下。
华佗扶起他,叹道:“此乃医者本分。若非小友献策,助我稳住此间局势,华某亦无暇细思此方。是你的一片赤诚孝心,为令师争得了这一线生机!”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行事果决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此方尽快带回吧,但愿……但愿能及时赶到,但愿这方子有效!”
李璟也毫不迟疑,转身对臧霸道:“臧叔!你立刻挑选两匹脚力最好的马,再带两名最机警的兄弟!带上干粮清水,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回琅琊阳都!将此信亲手交给诸葛瑾公子!”
他迅速将方子包了起来,塞进臧霸的怀里,并说明自己要留下协助抗疫。
“公子放心!臧霸就是跑死马,跑断腿,也定在三日内将此信送到!”
臧霸接过竹简,贴身藏好,眼中是决然的神色。
他知道,这是诸葛先生最后的希望,也是公子心头的重担!
他立刻点齐两人,牵过最好的马,冲出义庄,绝尘而去!
李璟目送臧霸消失在街道尽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诸葛世叔的无限担忧,猛地转过身,对剩下的八名护卫沉声道:“兄弟们!随我留下!帮华先生救人!清理秽物,泼洒石灰,维持秩序!记住,蒙好口鼻,勤洗手!保护好自己!”
“诺!”八名泰山老卒齐声应诺,毫无惧色。
他们跟随李璟父子多年,早已将忠义二字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