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元月初一。
雒阳城沉浸在新年的余韵与肃杀的寒气中。
昨夜李府夜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诸葛珪病危的噩耗却如同冰锥,刺穿了所有欢庆的假象。
天尚未亮,永和里李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李璟深青色的棉袍和挡风的斗篷上。
他面容沉静,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坚定。
身后,于禁、臧霸全身披挂,手按腰刀,神情肃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泰山老卒牵着健马,护卫着三辆装载着药材、御寒衣物和少量礼物的马车,在熹微的晨光中静候。
李肃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彦之,此去琅琊,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务必小心!见到诸葛公……替为父及众位叔伯,好好磕个头!告诉他……我们……”这位铁打的汉子喉头滚动,后面的话竟有些哽咽。
诸葛珪于他们,是恩人,是引路人,更是难得的知己。
关羽丹凤眼中亦含着深切的忧虑与痛色,他沉声道:“彦之,一路保重。见到诸葛公,代羽问安。若有需援手之处,速速传信回京!”
徐晃、程普、韩当等人也纷纷上前,低声叮嘱,眼中是同样的关切与无力。
“父亲,关叔,诸位叔伯放心!”李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酸楚与急切,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璟定当昼夜兼程,尽快抵达琅琊!家中诸事,就拜托父亲和诸位叔伯了!”他又看向抱着关平的胡定金,“胡婶,平弟,你们也多保重。”
不再多言,李璟转身,动作利落地登上中间那辆最为坚固的马车。
于禁一声低喝:“出发!”车马辚辚,碾过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在黎明的微光与飘飞的碎雪中,驶出了永和里,径直向着东南城门而去。
送行的人群伫立在寒风里,久久凝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李肃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
关羽、徐晃等人默默转身,他们今日还需返回虎贲营当值,京畿宿卫之责,片刻不能松懈。
孙坚拍了拍李肃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新年的雒阳,笼罩在离别的愁绪与北疆隐隐的烽烟之中。
车队出雒阳,过偃师,一路向东南疾行。
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村庄萧索,偶有逃荒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缩前行,更添旅途的苍凉。
李璟坐在马车中,颠簸摇晃,心绪却如同车外呼啸的寒风,难以平静。
诸葛世叔蜡黄的面容、病骨支离的身影,在信中诸葛玄沉痛的描述中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车行数日,抵达颍川郡境。
颍川,名士辈出之地,荀氏、陈氏、钟氏等大族盘踞,清谈之风盛行。
若是平日,李璟或许会稍作停留,哪怕只是递个名帖,拜会一下荀彧、荀攸等未来的王佐之才,结个善缘。
但此刻,诸葛世叔的病危如同悬顶之剑,他哪有半分闲情逸致?
车队甚至未曾进入颍川治所阳翟城,只在驿馆匆匆更换了马匹,补充了干粮清水,便继续埋头赶路。
又过数日,进入陈留郡地界。陈留,这个地名在李璟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翻腾——典韦!
古之恶来!陈留己吾人!为友杀人,亡命山林,逐虎过涧,勇力绝伦!
这是未来曹魏阵营的顶尖猛将,是能在宛城之战中独守辕门,力战而死的忠勇之士!
李璟深知此人的价值。
若能趁其此时落魄,施以援手,得其效忠,对父亲未来的事业,将是何等臂助?
马车在陈留郡境内官道上奔驰,李璟的心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只知道典韦是陈留己吾人,但具体在哪个村落?藏在哪片山林?
茫茫人海,兵荒马乱,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必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陈留郡内打探、搜寻。
而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耗不起的!
诸葛世叔在琅琊阳都,命悬一线,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停车!”李璟忽然出声。车队在官道旁缓缓停下。
“小郎君,怎么了?”于禁策马来到车窗边问道。
李璟掀开车帘,望着陈留郡略显萧瑟的原野,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紧锁的眉头。
典韦,一员绝世虎将,未来可期;诸葛珪,一位于李家有再造之恩、甚至直接改变了李肃曾在五原时的一些偏激的想法。而这位正直仁厚的师长,此刻危在旦夕。
理智告诉他,招募典韦的机会或许稍纵即逝,对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但情感和责任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想起泰山初遇时诸葛珪温和的笑容,想起他力排众议举荐父亲为郡吏,想起他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和毫无保留的提携……那份沉甸甸的恩情,那份如同父亲般的关怀,岂是任何未来的利益所能衡量?
“于叔,”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传令下去,不必进城休整,绕城而过!全队加速,目标琅琊阳都!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他最终做出了选择。
情义,重于功利;当下,重于未来。
他不能为了一个尚未找到的猛将,而辜负了那位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恩人!
于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道:“诺!”
他立刻传令,车队再次启动,绕过陈留城郭,扬起一路烟尘雪沫,向着更远的东南方疾驰而去。
李璟放下车帘,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眼,将那个“古之恶来”的身影暂时压入心底。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琅琊阳都!
车轮滚滚,碾过冰封的河流,翻越积雪的山梁。
李璟一行人不避风雪,晓行夜宿,遇城不入,遇驿则换马,将赶路的速度提到了极限。
饶是如此,千里迢迢,道路难行,待他们风尘仆仆、人困马乏地抵达琅琊郡阳都县时,已是二月初。
时令虽已入春,但琅琊的寒意丝毫未减,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阳都县城不大,透着一种远离战乱的古朴宁静。
当挂着“李”字旗号、明显带着长途跋涉痕迹的车队驶入县城,停在一处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宅院门前时,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却带着浓浓疲惫与悲戚的少年,已闻讯飞奔而出。
“彦之!”诸葛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难以掩饰的沙哑。
李璟几乎是跳下马车,几步抢上前去:“子瑜兄!”
两位少年挚友的手,在寒风中紧紧握在一起。
诸葛瑾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李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巨大压力和悲伤。
一年多不见,诸葛瑾明显清瘦了许多,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云,眼圈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李璟的瞬间,爆发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你……你怎么亲自来了?路途如此遥远……”诸葛瑾声音哽咽。
“世叔病重,我父子及诸位叔伯皆忧心如焚!奈何京中职守在身,无法脱困,璟特代父前来探望!”李璟语速很快,目光急切地望向院内,“世叔现在如何?快带我去看看!”
诸葛瑾用力点头,强忍着泪水,拉着李璟就往里走:“父亲……父亲就在里面!快!”
穿过简朴的庭院,步入弥漫着浓郁药味的正屋。
光线有些昏暗,榻上躺着的,正是李璟记忆中风度儒雅、精神矍铄的诸葛珪。
然而此刻,他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凹陷,面色是一种极其不健康的蜡黄,仿佛涂了一层黯淡的金粉!
露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如柴,皮肤也泛着明显的黄色。
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微弱。
空气中除了药味,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烂苹果般的甜腥气。
“世叔!”李璟心头剧震,扑到榻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世叔!彦之来了!您看看啊!”
于禁、臧霸也紧随其后,跪倒在地,看着恩公如此模样,皆是虎目含泪,悲愤不已。
诸葛珪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极其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
浑浊的目光在李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蜡黄枯槁的脸上竟艰难地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彦……之……来……了……好……” 随即又陷入了昏睡。
“父亲自去岁入冬便感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乏力,请了医者诊治,说是寻常风寒。谁知病情迁延,日渐沉重,年前便已不思饮食,食不过数升,勉强进食也常恶心呕吐……”
诸葛瑾站在一旁,泪水终于滑落,声音颤抖地诉说着,“面色越来越黄,全身疲软无力……本地几位名医都看过了,有说是‘黄疸’,有说是‘瘅热’,汤药用了无数,却……却总不见好,反而……反而……”他再也说不下去。
李璟看着诸葛珪那标志性的蜡黄面色,结合“食欲减退、恶心呕吐、乏力、黄疸”等症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肝病!
很可能是重症肝炎,甚至肝硬化!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绝症!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医者怎么说?可还有良方?”李璟急切地问。
诸葛瑾痛苦地摇头:“能请的都请了……都说……说要看天意……”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李璟在阳都诸葛家简陋的宅院中住下。
他带来了不少京城采购的名贵药材,虽然知道可能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他亲自守在诸葛珪榻前,喂水擦身,与诸葛瑾轮流照料。
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诸葛均以及妹妹,都还懵懂,家中全靠诸葛瑾和诸葛玄支撑,李璟的到来,无疑给了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一丝支撑。
然而,仅仅在抵达阳都的第二天清晨,一名从雒阳方向飞驰而来的信使,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打破了阳都短暂的、压抑的平静。
“公子!雒阳急报!”信使风尘仆仆,将一封盖有火漆的密信呈给李璟。
李璟拆信一看,脸色骤变:“荥阳发生叛乱!叛军攻杀中牟令!朝廷震动,已派河南尹何苗为车骑将军,率军前往征讨!”
荥阳!地处司隶,毗邻雒阳!
此地的叛乱,无异于在帝国的心脏地带插了一刀!
消息迅速传开,小小的阳都县城也弥漫起一丝恐慌。
于禁、臧霸等人闻讯,皆是神色凝重。
叛乱发生在如此要害之地,朝廷必会调动京畿兵马,李肃等人恐怕很快就要有行动了!
李璟将密信紧紧攥在手中,荥阳的叛乱让他忧心京中父亲的处境,但眼前诸葛世叔蜡黄的面容和微弱的呼吸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子瑜兄!”李璟走到守在父亲榻边的诸葛瑾身边,声音低沉而坚定。
诸葛瑾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雒阳时,曾听闻豫州沛国谯县,有一位神医,姓华名佗,字元化!”
李璟语速加快,“此人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曾治愈过数例危重黄疸之疾!世叔此症,或有一线生机!”
“神医华佗?”诸葛瑾黯淡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现实的绝望压了下去,“可是……沛国谯县,距此千里之遥!父亲他……他如何等得起?况且,神医行踪飘忽,岂是轻易能找到的?”
希望渺茫,路途艰难,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不起也要等!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李璟斩钉截铁地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瑾。
“世叔待我父子恩重如山,璟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我即刻动身,亲往沛国寻访华神医!无论他在何处,定要将他请来阳都!”
“彦之!”诸葛瑾浑身剧震,猛地站起身,紧紧抓住李璟的双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泪水汹涌而出,“你……你让我……如何谢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和颤抖的双手。
这份情义,重逾泰山!
“你我兄弟,何须言谢!”李璟反手用力握住诸葛瑾的手,“事不宜迟,我这就准备出发!于叔!”他转向于禁。
“末将在!”
“你率十名兄弟留守阳都,协助子瑜兄护卫诸葛府邸,照看世叔!若有任何变故,立刻飞马传信于我!”
“诺!”于禁抱拳领命,神情肃然。
“臧叔!”
“末将在!”
“你随我同行!再挑十名最机灵、耐力最好的兄弟!备足快马、干粮、清水!我们轻装简从,星夜兼程,直奔沛国谯县!”李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诺!”臧霸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转身去安排。
诸葛瑾紧紧抓着李璟的手,泣不成声:“彦之……路上……千万小心!我……我和父亲……等你回来!”
李璟用力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气息微弱的诸葛珪,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大步走出弥漫着药味和悲伤的房间。
院中,臧霸已点齐十五名剽悍的护卫,人人双马,整装待发。
“公子,一切准备就绪!”臧霸沉声道。
李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诸葛家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期盼刻入心底。
“出发!”一声令下,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阳都县城,在初春凛冽的晨风中,向着西南方沛国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寂静,也敲响了与死神赛跑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