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残月被浓云遮蔽,四野一片漆黑。
李璟一行二十余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离开白马驿,继续策马北上。
寂静的官道上,只有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行至后半夜,天空毫无征兆地劈下几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化为倾盆暴雨!
狂风卷着雨幕,抽打在脸上生疼,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官道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马蹄打滑,行进速度骤然下降。
“彦之!雨太大了!前方道路难行,恐有危险!是否寻地暂避?”于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断断续续。
李璟勒住躁动的战马,环顾四周。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官道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他心中警兆陡升,这种恶劣天气和地形,正是剪径强人出没的最佳时机!
“不可停留!此地险恶,恐有埋伏!所有人,刀出鞘,箭上弦!宣高,你带五人前出五十步探路!我断后!其余人,护住公子,加速通过前面那道山坳!”于禁不等李璟下令,已凭借老卒的敏锐和经验,迅速做出了最稳妥的部署。
他久经沙场,深知这种环境下的危险。
臧霸低吼一声:“跟我来!”带着五名最精悍的护卫,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前方雨幕笼罩的山坳口。
李璟在于禁和剩余护卫的严密保护下,紧随其后。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狭窄坳口之时,异变陡生!
“杀啊!”
“留下钱财马匹!”
“狗官受死!”
两侧山坡的密林中,陡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雨幕和树林中窜出,裹着黄巾,手持明晃晃的环首刀、长矛甚至简陋的猎叉,借着地势俯冲而下!
箭矢也“嗖嗖”地破开雨幕射来!
目标直指被护在中间、衣着明显不凡的李璟!
“有埋伏!结圆阵!护住公子!”于禁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风雨和贼人的喊杀!
他手中长刀如匹练般挥出,“铛”地一声格开一支射向李璟的冷箭!
训练有素的泰山老卒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将李璟死死围在中心,长刀向外,用盾牌或臂膀护住要害,结成了一个防御圆阵。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瞬间在雨夜的山坳中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臧霸也遭遇了阻击,但他凶悍异常,大斧挥舞如风车,瞬间劈翻两个拦路的贼人,怒吼着试图回援:“彦之莫慌!吾乃泰山臧宣高!宵小死来!”
李璟被护卫们死死护在中间,心脏狂跳。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搏杀!
哪怕是随军讨伐黄巾时,也只是远远的看着!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刀光剑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贼人数量不少,且占据地利,攻势凶猛!
一个护卫为了替他挡刀,肩头瞬间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狂涌!
恐惧瞬间攫住了李璟,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激起的血性!
他不是那个只会在幕后谋划的书生!从小到大他也是提过枪拿过刀,随父亲叔伯练过武的!
看着身边护卫浴血奋战,看着于禁、臧霸奋力厮杀,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抽出腰间父亲所赠的佩剑——一柄虽非神兵但也锋利坚韧的环首刀!
“贼子安敢!”李璟怒吼一声,压抑着心中的颤抖,看准一个试图从侧面缝隙突入、举刀砍向一名年轻护卫的贼人,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出!
他虽未真正上过战场,但多年随关羽、徐晃等人习武,基础剑招早已纯熟,此刻含怒出手,又快又狠!
“噗嗤!”
剑锋精准地刺入那贼人的肋下!滚烫的鲜血喷溅了李璟一脸!
那贼人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冰冷狠厉的少年,手中的刀无力地垂下,踉跄倒地。
李璟拔剑,看着剑尖滴落的血水,手在微微颤抖,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有些颤抖!但好像不是害怕,有点像......兴奋!像激动!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初次手刃敌人确实带来了些冲击,但也带来了一丝掌控生死的残酷力量感。
他不再是需要被完全保护的对象!
“公子小心!”旁边护卫的惊呼声惊醒了他。
李璟立刻收敛心神,紧握滴血的长剑,与护卫们并肩而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敌人,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加入,虽然战力有限,却极大地鼓舞了护卫们的士气!
“公子威武!”
“杀!保护公子!”
护卫们齐声怒吼,士气大振!阵型更加稳固,反击更加凌厉!
于禁和臧霸看到李璟竟能拔剑杀敌,震惊之余更是涌起狂喜!
彦之并非温室花朵!
此战过后,雏虎爪牙已露!
埋伏的贼人显然没料到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护卫竟如此悍勇,更没料到那个被严密保护的少年郎君竟也能拔剑杀人!
尤其是李璟那冰冷狠厉的眼神和精准的一剑,让他们心生寒意。
加上臧霸如同猛虎般冲杀回来,于禁指挥若定,贼人的攻势顿时受挫。
“点子扎手!扯呼!”贼首见势不妙,又见远处似乎有火光,不敢恋战,唿哨一声,残余贼人如同潮水般退入山林,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山坳内,只留下满地泥泞、血腥和几具贼人尸体。
雨水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众人脸上的疲惫与惊悸。
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也就是大雨滂沱视野不好,不然凭于禁臧霸等人的血战经验,根本不可能放跑这些蛾贼!
“清点伤亡!包扎伤口!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于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璟拄着滴血的剑,站在雨中,喘息着,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脸上的血污。
他看着倒在泥泞中的贼人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剑锋,再望向黑沉沉、仿佛吞噬了一切的雨夜山林,眼神复杂。
乱世的残酷,第一次如此赤裸而血腥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而是真实的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彦之,没事吧?”臧霸大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看着李璟的眼神充满了欣慰。
方才李璟拔剑杀敌的狠劲,让他刮目相看。
李璟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没事。臧叔,于叔,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他收剑入鞘,动作带着一丝生涩,却无比坚决。
暴雨渐歇,天色微明。
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李璟一行,人困马乏,身上沾满泥泞和血污,在湿滑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跋涉。
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马蹄踏过泥水的声音。
于禁策马靠近李璟,低声道:“彦之,方才那些贼人,进退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流寇。倒像是……被击溃的官军冒充的黄巾余孽。”
他经验老道,从贼人配合和撤退的秩序看出了端倪。
李璟心头一凛。
溃兵?
这意味着地方的秩序正在加速崩坏,乱兵、匪徒与地方势力勾结,已成大患!
他沉声道:“于叔所言极是。看来这中原腹地,也非太平乐土。张举、张纯在幽州称帝造反,其影响已开始蔓延,人心浮动,魑魅魍魉尽出。我等需更加警惕!”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疲惫却眼神坚毅的护卫们,又看了看雨过天晴后依旧阴沉的东方天际,那里是雒阳的方向。
凉州沦陷,幽州反叛,朝堂动荡,地方糜烂,再加上昨夜亲身经历的生死搏杀……一幅幅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对即将踏入的雒阳,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知。
夜色如墨,星辰黯淡。
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敲打着李璟纷乱的心绪。
凉州的血与火,傅燮的殉城,耿鄙的横死,张举张纯的狂妄,乌桓的铁蹄,还有驿站中那些麻木而绝望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轮番闪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并非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而是深陷旋涡的一枚棋子。
前世的记忆只能提供一个模糊的剧本大纲,而真实的乱世,充满了无数的变数和残酷的细节。
他自以为可以利用的“先知”,在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彦之,前面再过一个驿站,便是司隶地界了。离雒阳……不远了。”于禁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松快。
李璟抬头望去,漆黑的官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雒阳,那座巍峨的帝都,此刻在他心中不再是繁华的象征,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漩涡与危机的风暴眼。
父亲李肃、关叔、徐叔他们,此刻在雒阳又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执金吾丞的位置,在如今的乱局中,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他摸了摸怀中蔡琰所赠的荷包,那淡淡的馨香似乎给了他一丝力量。
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
乱世之中,没有真正的净土。唯
有直面风暴,越过浪头才有可能在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
“加快速度!”李璟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务必在明日日落前,抵达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