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的初春,雒阳城依旧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
李府书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一封来自长沙的捷报摊在案头,字里行间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李肃、关羽、徐晃等人心上。
“议郎孙坚,受命为长沙太守,讨击贼寇区星,旬月之间,破贼斩首,郡境肃清。功勋卓着,特进封乌程侯,食邑乌程……”李璟念完邸报的最后几句,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停住了,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憋屈:“文台……不愧是江东猛虎!好快的动作!”
短短数月,从困守雒阳的议郎,到主政一方的太守,再到功成封侯!
这速度,如同他的作战风格,迅猛凌厉!
反观他们,空有满腔热血和一身本事,却在这雒阳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寸功未立,只能眼看着昔日同僚在远方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徐晃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吾等在此,每日点卯巡城,与那些阉竖佞臣虚与委蛇,空耗岁月!眼睁睁看着凉州沦陷,并州糜烂,幽州叛逆称帝!大好男儿,不能提三尺剑,扫平天下魑魅魍魉,反倒在此蹉跎,如笼中困兽!可恨!可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李肃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坚的成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在雒阳的狼狈与无力。
十常侍的“运作”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年前并州请缨被无情驳回的耻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感觉自己像一把被锁在鞘中的宝刀,正在这腐朽的空气中慢慢锈蚀。
每日的执金吾衙署点卯、宫禁巡查,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府中的气氛也越发压抑,连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
李璟看着父亲和叔伯们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沉重。
“给文台去信,恭贺吧。”
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的功业,是用命搏出来的,当得起这份荣耀。”
众人默然,纷纷提笔写下贺信,字里行间是诚挚的祝贺,却也难掩字面下那份共同的“京华蹉跎”之叹。
信使带着复杂的心情南去,李府内的空气却更加凝滞。
关羽每日在校场练刀,刀风呼啸,似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劈开;徐晃沉默地擦拭着铠甲兵器,动作一丝不苟;李璟则更加疯狂地投入习武和习字,仿佛只有身体的疲惫和笔下的锋芒,才能暂时麻痹那颗渴望破局的心。
时光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憋屈中,艰难地爬行。
熬过了寒冷的正月,迎来了中平五年的二月。
然而,新年并未带来新气象,反而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中原大地,蛰伏的黄巾余烬,在春寒料峭中死灰复燃,迸发出更猛烈的火焰!
“急报!西河白波谷!郭太复起,聚众数万,攻略太原、河东!烽烟遍地!”
紧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雒阳,让本就焦头烂额的朝廷更加风声鹤唳。
白波贼声势浩大,兵锋直指司隶,雒阳震动!
紧接着,青州、兖州、豫州等地也纷纷传来黄巾余部或新起贼寇攻城掠地的警报,一时间,帝国腹心之地,处处烽烟!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
三月,太常刘焉的一道奏疏,如同投入沸油中的冰块,引发了轩然大波。
刘焉痛陈:“四方兵寇不息,天下板荡,究其根源,在于刺史位卑权轻,且所用非人,难以震慑地方,总揽大局。为今之计,当改刺史为州牧!择选清名重望之大臣充任,授以便宜行事之权,总揽一州军政、赋税、刑赏!如此,方能保境安民,剿灭盗贼,安定社稷!”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改刺史为州牧?
总揽军政?便宜行事?
这几乎等同于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人为制造出十几个手握重兵、军政自理的“土皇帝”!
其后果之严重,稍有见识者皆能预见!
然而,已经被此起彼伏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近乎绝望的灵帝刘宏,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厌倦了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他只想要一个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让那些烦人的叛乱消息从眼前消失!
至于长远?他早已无心也无力顾及。
“皇叔所言……甚合朕意!”灵帝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准奏!即日起,改刺史为州牧!着尚书台、三公九卿,速速议定人选,选派素有清望、才干卓着之重臣,出任州牧,总揽州务,平定叛乱!务必尽快扑灭贼焰,还天下安宁!” 他甚至没有给朝臣们充分辩论的机会,便一锤定音。
这道奏疏,如同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中央无力控制地方”的残酷现实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其危险的解决方案——赋予地方大员军政全权!
这道荒唐的旨意,分明是朝廷饮鸩止渴,自断根基!
从此以后,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将一落千丈,野心家们将获得名正言顺的扩张平台!
于是,在何进和部分士大夫的推波助澜下,灵帝不顾少数清醒大臣的激烈反对,悍然下诏:改刺史为州牧!并选派列卿、尚书等朝廷重臣出任州牧!
“废史立牧”!
这道诏书,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正式为汉末群雄割据扫清了制度上的障碍!
李璟在府中听闻此讯,心中寒意更甚。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分崩离析的深渊加速滑去!
刘焉如愿以偿,谋得了益州牧之位,其他如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刘虞为幽州牧等任命也陆续下达。
雒阳城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为争夺这些新出炉的“土皇帝”之位而勾心斗角。
看着“废史立牧”的诏书,看着朝堂上争抢州牧位置的丑态,李璟心中对十常侍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指望这些蠹虫兑现承诺,无异于痴人说梦!
时间已经拖到了四月,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消息传回李府,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李肃、关羽等人彻底绝望。
“废史立牧?哈哈哈!好!好得很!”李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朝廷这是嫌天下不够乱,要亲手把刀子递给那群狼子野心的人!这雒阳,这朝廷,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辞官归乡,也好过在此坐看神州陆沉!”
关羽“噌”地站起,手按佩刀:“大兄此言甚是!关某这就去递辞呈!与其在此受鸟气,不如去寻文台兄,纵马沙场,杀个痛快!”
徐晃也面色凝重地点头:“大兄,朝廷已自弃权柄,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挽。留在此地,徒为他人刀俎鱼肉。是该早做打算了。” 连一向沉稳的徐晃也动了辞官之念。
李璟心中同样冰冷一片。
十常侍?他早已不抱希望。
贿赂?运作?不过是镜花水月!
自谋出路,已是唯一的选择。
“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李璟目光灼灼,“父亲威名尚在,关叔、徐叔皆当世虎将!只要脱离这牢笼,或投奔有为之主,或寻机占据一郡之地,招兵买马,静待天时,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看人脸色!”
关羽、徐晃脸上都露出赞同之色。他们早已受够了这鸟气!
就在这万念俱灰、准备挂印而去的时刻,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如同惊雷般劈开了李府上空的阴霾!
“诏曰:豫州汝南郡,葛陂黄巾余孽复起,势大难制,攻没郡县,荼毒生灵。着执金吾丞李肃,拜为讨寇校尉,即日率本部兵马,克日启程,前往汝南郡讨贼平叛!军情紧急,许其沿途自行招募义勇,以补军力。务求速战速决,荡平贼寇,以安豫州!钦此!”
讨寇校尉!
自行募兵!
外放平叛!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如同久旱甘霖,让李肃、关羽、徐晃等人瞬间从绝望的谷底冲上狂喜的顶峰!
“臣李肃领旨谢恩!定当肝脑涂地,扫平汝南贼寇,不负陛下重托!”李肃声音洪亮,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
关羽、徐晃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被困已久的猛虎,终于看到了出柙的曙光!
终于可以离开这该死的雒阳,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搏杀,用敌人的头颅和赫赫战功,洗刷这半年的屈辱与憋闷!
整个李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昂扬的战意所笼罩。
仆役奔走相告,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部曲将领立刻开始紧张地整备军械马匹,准备出征事宜。
压抑了太久的斗志,此刻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然而,就在这近乎沸腾的气氛中,李璟却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一股强烈的狐疑涌上心头!
不对!
不对他妈给不对开门,不对到家了!
这时间点不对!这任命也不对!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那点模糊的历史知识:汝南葛陂黄巾再起,确有其事。
但正常的历史轨迹,应该是等到八月,灵帝为了制衡大将军何进,在洛阳西园重组新军,设立西园八校尉,由宦官蹇硕总领,直接听命于皇帝。
然后到了十一月,才会任命下军校尉鲍鸿率西园新军前往汝南讨伐黄巾!
而鲍鸿,最终因作战不力兵败,于次年被弹劾下狱而死!
可现在才四月!
西园八校尉的影子都还没见!
到目前为止,组建新军都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灵帝怎么会跳过他自己即将组建的嫡系西园军,把讨伐汝南黄巾的任务,交给并非十常侍核心圈子的父亲李肃?
还允许“自行募兵”?这权力给得未免太大方了!
十常侍那帮阉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知人善任”、“慷慨大方”了?
这与他们一贯猜忌外将、紧抓兵权的作风完全不符!
李璟心中的警报疯狂拉响。
他看着父亲和叔伯们沉浸在终于获得外放机会的狂喜中,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闻起来……怎么一股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