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如同指间流沙,转眼已是中平四年的深秋。
雒阳城中的压抑并未随着季节更迭而散去,反而在日益加剧的混乱中,沉淀得愈发厚重。
李府书房内,李肃父子与关羽、徐晃等人围坐,气氛比窗外萧瑟的秋风更为冷肃。
案头堆积着最新的各地军报,字字句句都透着烽火与血腥。
“九月,辽东郡传来消息。”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嘲弄,“公孙瓒率其麾下白马义从,联合乌桓峭王部,于辽西石门大破张纯叛军,斩获甚众。朝廷嘉其功,擢升其为骑都尉。”
他将一份邸报推到众人面前,“我们没等来朝廷征讨幽州的旨意,倒是等来了公孙瓒凭一己之力杀出的功名。”
关羽冷哼一声,长髯无风自动:“公孙伯珪,倒是有几分胆气!只是朝廷……哼,坐视地方苦战,竟无一兵一卒支援!”
李璟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公孙瓒的崛起,正是这乱世中地方实力派开始崭露头角的征兆。
朝廷的威信,在一次次无所作为中,正加速崩塌。
“十月,长沙郡急报。”徐晃拿起另一份文书,眉头紧锁,“贼首区星聚众万余,自称将军,祸乱长沙。朝廷诏令……以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令其讨伐。”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孙文台……已率家眷离京赴任了。临行前,曾来府中辞行。”
李璟脑海中浮现孙策那烈火般的身影。
前几日还在府中与他切磋枪法,豪言要一起扫平天下的少年,转眼便要随父远赴荆南。
李肃设宴为孙坚饯行,那晚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尽是英雄扼腕的悲愤。
孙坚痛饮烈酒,拍案怒斥朝中奸佞当道,边患不靖,却使忠良之士困守京畿或远放边郡。
李肃、关羽等人亦是同感,借着酒意,将心中积郁已久的对朝廷无能的愤恨倾泻而出,针砭时弊,言辞激烈。
唯有李璟,在少年人的热血激荡之下,更深切地感受到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
孙家就此离开了雒阳这座巨大的牢笼与漩涡,去往属于他们的荆南战场。
“十一月,朝中人事又有变动。”李肃的声音打断了李璟的思绪,“太尉崔烈罢免,以大司农曹嵩继任太尉。”
这个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曹嵩买官上位在雒阳已是公开的秘密,众人早已麻木。
然而,十二月从并州传来的噩耗,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众人心头!
“急报!并州大乱!”于禁几乎是冲进书房,声音带着惊怒,“屠各胡反叛!勾结南匈奴左部叛众,攻杀州郡!西河太守邢纪、并州刺史张懿……皆……皆已殉国!”他呈上染着血色的紧急军报。
“什么?!”李肃猛地站起,须发戟张!关羽丹凤眼圆睁,杀气迸射!
徐晃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李璟亦是心头剧震!虽然邢纪、张懿与李肃并无深交,但并州!那是李肃早年浴血奋战之地!
也是李璟谋划中理想的“金角银边”!
如今竟被胡虏肆虐,刺史、太守接连被杀!
这已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对整个大汉北疆统治根基的猛烈冲击!
尤其是得知叛乱根源竟是朝廷征调无度导致内附的休屠胡不堪重负而反,南匈奴内部又因权力倾轧而分裂附逆,更让李肃父子感到一种被背刺的愤怒和荒谬!
次日,南宫德阳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并州陷落、刺史太守殉国的消息,让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笼罩在恐慌和耻辱之中。
灵帝刘宏的脸色在冕旒后显得异常阴沉。
“陛下!”李肃出列,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铁血气息,打破了死寂。
“并州乃北疆屏障,胡虏肆虐,刺史殉国,太守罹难,此乃国朝奇耻!
臣李肃,早年曾于使匈奴中郎将臧旻麾下效力,熟知北疆胡情,更与胡虏血战多年!
今国难当头,臣愿亲率本部兵马,北上并州,剿灭叛胡,收复失地,重振我大汉天威!恳请陛下恩准!”
他躬身下拜,姿态决然。
关羽、徐晃虽未在殿上,但李肃此举,无疑代表了他们共同的心声——与其在这腐朽的雒阳虚度光阴,不如提刀北上,与胡虏血战沙场!
然而,李肃的请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澜,旋即便被更大的漩涡吞噬。
“李将军忠勇可嘉!”一名隶属大将军何进派系的官员立刻出言,语气看似褒扬实则推诿。
“然并州局势糜烂,叛胡凶悍,且与南匈奴左部勾结,情势复杂。李将军所部虽精悍,但兵力恐有不足,更兼远道北上,粮草转运艰难,仓促应战,胜算几何?”
“正是!”另一名隐约倾向宦党的官员接口道。
“况且,此次叛乱,根由在于南匈奴内乱,休屠胡受征调过甚而反。此乃胡虏内务,朝廷贸然派大军介入,恐激起更大变乱,反而不美。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择选熟悉并州事务之良臣,速赴任主持大局,安抚与震慑并用,方为上策。” 这话隐隐将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张懿,并为“抚”派张目。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几派,争论不休。
何进的人想安插自己亲信去摘这未必成熟的“桃子”,又不想消耗自己的实力;
十常侍一系则对李肃这种非嫡系且与皇甫嵩关系密切的将领充满警惕,更不愿看到其手握重兵在外;
清流们则空谈“怀柔”、“以夷制夷”,提不出具体方案。
核心的焦点在于:谁出人?谁出钱粮?风险谁担?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灵帝被吵得头晕脑胀。
最终,在何进与十常侍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一道旨意下达:
“并州之事,情势危急,然京畿重地,亦不可不防。执金吾丞李肃,拱卫宫禁,职责重大,不宜轻动。
着令原并州刺史张懿麾下参军丁原,忠勇可嘉,熟悉边务,即日擢升为并州刺史,总揽并州军政,速赴晋阳,平定叛乱,安抚诸胡!
李肃所部,留任京城,严加戒备,以防不测!钦此!”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肃身上!
他豁然抬头,看向龙椅上模糊的身影,又扫过那些道貌岸然、各怀鬼胎的朝臣面孔,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冲破胸膛!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满腔热血,报国无门!
李肃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当场发作。
他几乎是机械地领旨谢恩,浑浑噩噩地退出了德阳殿。
殿外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只有心口那团燃烧的怒火和刻骨的冰寒。
回到府中,李肃再也压抑不住,在书房内暴怒如雷,将案几上的文书茶具扫落一地!
关羽面色铁青,手按佩刀,眼中杀意沸腾,若非徐晃死死拉住,几乎要冲出去寻那些误国的奸佭拼命!
李璟亦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本以为十常侍收了钱,总该办点事,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竟再次被按了下来!
“这帮阉狗!收钱的时候满口应承!事到临头,竟如此敷衍!”李璟一拳砸在柱子上,恨声道,“说什么运作!分明是怕父亲掌兵在外,脱离他们掌控!”
就在这时,管家于禁神色古怪地快步进来,低声道:“将军,公子,后门来了个面净无须之人,自称是宫中小黄门,说有要事,务必面见公子李璟。”
屋内瞬间一静。李肃、关羽、徐晃目光如电般射向李璟。
李璟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十常侍的人?这个时候来?想干什么?
“让他进来!带到偏厅!”李肃强压怒火,声音冰冷,“云长、公明,随我到屏风后听着!”
他要亲耳听听,这些阉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小黄门被带了进来。
他见到李璟,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小的见过李待诏。”
李璟面无表情:“不必多礼。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小黄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腔调:“小的奉中常侍张公(张让)、赵公(赵忠)之命,特来向李待诏和李将军解释今日朝堂之事,并传达几位常侍大人的心意。”
屏风后的李肃等人屏息凝神。
“解释?”李璟语气冷淡,“不知中常侍大人有何高见?”
“李待诏息怒,息怒啊!”
小黄门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几位常侍大人深知李将军忠勇,报国之心拳拳!今日朝堂之上,未能遂将军之愿,实乃有不得已的苦衷,绝非有意拖延敷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常侍大人让小的转告:如今雒阳城,就是个空架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无兵可用啊!羽林、虎贲,那是天子的脸面和最后的屏障,绝不能轻动!
北军五校?嗨!凉州一战早就被打残了,编制都不全,剩下那点人马,全攥在大将军手里,陛下和常侍大人们根本调不动!
前太尉张温留下的那点家底,还在三辅防备凉州的王国、韩遂呢,也动不得!
董卓那厮?拥兵自重,在三辅作壁上观,听调不听宣!陛下和常侍大人们手里,是真真没有能派出去的兵了!”
小黄门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常侍大人说了,若让李将军带着本部那几百人马去并州,面对数万凶悍的胡骑,那不是送死吗?常侍大人于心何忍?陛下又于心何忍?所以……只能按下将军的请缨,实乃保全将军之意啊!”
这番“掏心掏肺”的解释,听得屏风后的李肃怒极反笑!
保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无兵可用是真,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绝不愿意放走李肃这支还算听话的武力!
小黄门观察着李璟的脸色,又谄笑道:“不过,常侍大人特意让小的告诉将军和待诏:陛下对李将军今日主动请缨的忠心,那是‘心知肚明’,‘甚为满意’!陛下金口说了,李将军这样的忠臣,朝廷绝不会亏待!”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至于待诏之前所托之事,几位常侍大人一直放在心上,正在‘加紧运作’!请将军和待诏千万‘安心’,静待佳音即可!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小黄门传完话,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偏厅内,只剩下李璟一人,以及屏风后走出来的、面沉如水的李肃、关羽和徐晃。
“无兵可用?保全之意?呵……哈哈哈哈哈!”
李肃突然爆发出一阵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忠臣!好一个静待佳音!这帮阉竖,把持朝纲,蒙蔽圣听,误国害民!如今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只拿这些虚言搪塞!” 他眼中是彻底的失望与决裂。
关羽须发怒张,手按刀柄,杀气凛然:“大兄!这朝廷,这雒阳,已烂到根子里了!与其在此受这鸟气,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晃相对沉稳,但眼神同样冰冷:“大兄,云长。十常侍虽言虚伪,但有一点说对了。雒阳,已是是非之地,漩涡中心。他们既已承诺‘运作’,无论真假,我们不妨……再等等看?若再无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握紧的拳头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璟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看着愤怒的父亲和叔伯,心中那点因贿赂十常侍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指望这群蠹虫,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们今日能为了稳住自己而“传音安抚”,他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将自己父子卖掉!
“父亲,二位叔伯。”李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阉宦之言,不可信,但也不必立刻撕破脸。他们既说‘运作’,我们便等着。正好借此时间,整军备武,积蓄力量!丁原此去并州,未必能成事。并州之乱,恐非短期可平。我们……静观其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静观其变,静观其变.......他自己说了无数次也用这句话安慰了父亲叔伯无数次。
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为十常侍和灵帝能收了钱就办事,哪怕是花钱买官也能听个响。结果如今却只换来了一个空头支票。
李璟的内心像火一样焦灼,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选择留在京城是对是错?
现在被雒阳这个旋涡裹挟,甚至被迫卷入十常侍和大将军之间的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被嚼个粉碎。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本来有士林名望傍身,若投身何进也算是个山头,可偏偏之前为留在京城贿赂了十常侍,导致现在两头不讨好,都防着他们。
草率了,棋差一着呀!走错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窗外,雒阳城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宫阙的点点灯火,如同鬼火般飘摇不定。
“诶....这雒阳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李璟望着北方并州的方向,目光幽深。
李肃、关羽、徐晃站在他身后,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那话语中透出的寒意与力量,心中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磨刀霍霍的等待。
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帝国都城里,李氏的刀锋,在黑暗中悄然磨砺,只待那撕裂长空的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