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年(公元188年)十月深秋,李肃率领的五千余兵马,如同一股铁流,终于踏入了徐州彭城国的地界。
风尘仆仆的将士们,身上修补过的皮甲染着汝南的尘土,矛尖在略显萧瑟的秋阳下闪着并不算耀眼的寒光。
队伍前方,“李”字大旗与崭新的“徐州刺史李”字认旗迎风猎猎,宣示着这支军队新的使命。
彭城,这座连接中原与江淮的重镇,城墙依旧巍峨,但城墙上破损的垛口、新近修补的痕迹以及城外大片荒芜的田地和零星可见的断壁残垣,无不诉说着此地刚刚经历或仍在持续的动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与疲惫交织的气息,远非汝南定颖那种压抑下的秩序可比。
“父亲,彭城到了。”李璟策马在李肃身侧,望着眼前的城池,眉头微蹙。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几分。
李肃面色沉凝,颌下短须被风吹动,他“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防。
关羽丹凤眼微眯,长髯被秋风抚动,赤面更显肃杀;徐晃、于禁等人亦是神情凝重,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根基却又千疮百孔的城市。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身着郡国官吏服饰的人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焦虑,却也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他疾步上前,对着马上的李肃深深一揖:
“下官彭城相薛礼,恭迎刺史李使君!使君星夜兼程,率王师驰援,实乃徐州黎庶之幸!礼,感激涕零!”
李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上前扶起薛礼:“薛相不必多礼。肃奉天子诏命,督徐州事,戡乱安民,分内之责。只是初来乍到,还需薛相多多指教徐州情势。”
薛礼起身,脸上忧色更浓,他侧身引路:“使君一路辛苦,城内已略备薄酒粗食,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徐州……唉,一言难尽,使君与诸位将军请随礼入府详谈。”
一行人随着薛礼进入彭城。
城内街道还算宽阔,但行人稀疏,面带菜色,商铺大多关门歇业,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草药味和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
偶有巡逻的郡兵走过,也是衣甲不整,神情惶然。
这与李肃麾下虽装备简陋却纪律森严、精神尚可的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郡府衙署内,酒食确实粗陋,但众人心思显然不在吃喝上。
分宾主落座后,薛礼未等李肃再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陈述,语气沉重而急促:
“李使君,关将军,诸位将军,徐州……危矣!”薛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黄巾复炽,州郡府库空虚,兵备松弛,几无还手之力。前任彭城相左尚公,两月前于下相督战,不幸被贼酋张闿部众攻破城防,力战殉国!
礼临危受命,接任此职,然……上任不过旬日,彭城国上下人心惶惶,郡兵十不存一,府库几近罄尽,礼……实在是有心无力,政令难出府衙!”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痛心与无奈:“非独我彭城如此!东海国更甚!前任国相江沛公,月前在郯城城头督战,被流矢所中,伤重不治!
新任东海相汲廉与琅琊相阴德,皆甫一到任,境况与礼相差无几。
东海、琅琊二国毗邻青兖二州,首当其冲,直面沂蒙群寇,郡县残破,守备力量几被打残。
两位新相如今正焦头烂额,四处奔走,寻求当地士族豪强的援手,以求稳住局面。”
薛礼的声音越发苦涩:“广陵太守空缺多时,下邳国相之位更是久悬,两郡群龙无首竟无人能主持大局。
扬州黄巾更是愈发肆无忌惮,频频渡淮北上,袭扰我广陵、下邳二郡,抢掠人畜,如入无人之境!
整个徐州,犹如一盘散沙,各郡国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力量。”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带着愤懑:“更有甚者!值此危难之际,地方豪强、盐铁巨贾,不思报国守土,反趁机大肆招募私兵,拥坞堡以自守!
这倒也罢了,可恨的是,其中一些狼子野心之徒,竟……竟纵容甚至指使其私兵,假扮黄巾流寇,劫掠周边县城、商旅!
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简直无法无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薛礼看向李肃,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李使君!您奉天子明诏,督徐州事,麾下又皆是能征惯战、荡平汝南的虎贲之师!
您来得太及时了!如今徐州,非有使君这般手握强兵、名正言顺的朝廷重臣坐镇,无以震慑宵小,无以聚拢人心,无以平定妖氛,恢复秩序啊!”
薛礼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肃、关羽、徐晃、于禁、李璟等人心头都是一沉。
他们知道徐州情势不妙,却万万没想到竟糜烂至此!
郡国长官或死或新,掌控力几近于无;郡兵体系崩溃;豪强割据,甚至比黄巾危害更大;南北皆敌,内部一盘散沙……
李肃脸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关羽抚髯的手停在半空,丹凤眼中寒光闪烁,显然对豪强假扮黄巾劫掠的恶行极为不齿。
徐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思考着如何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整军布防。
于禁、程普、臧霸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凝重。
这局面,比汝南复杂十倍不止!
李璟的心更是揪紧了。
琅琊阳都!诸葛家!
薛礼说琅琊是黄巾肆虐的核心区域,诸葛珪先生身体本就不好,还有恩师蔡邕,还有昭姬、子瑜……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薛相,不知琅琊阳都诸葛氏,近况如何?家师蔡伯喈公曾客居其家,璟甚是挂念。”
薛礼闻言,看向李璟,见这位少将军面有忧色,语气缓和了些:“李待诏勿忧。琅琊虽遭兵祸,然当地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如琅琊王氏、诸葛氏等,皆聚族而居,筑坞自保,结寨联防。
虽屡遭贼寇侵扰,但各大家族凭借私兵部曲,尚能勉力支撑。
目前并未听闻有哪家重要府邸被攻破陷落的消息。
诸葛氏乃琅琊望族,族中亦有壮士,料想应是无恙。”
听闻此言,李璟心中一块大石才稍稍落地,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道:“多谢薛相相告。”
虽然知道这些世家尚有自保之力,但没听到确切平安的消息前,那份担忧始终悬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徐州这烂摊子的份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肃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寂,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决断:“薛相所言,肃已明了。局势虽艰,然皇命在身,义不容辞!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恢复秩序,再图平贼!”
他环视众将:“传令!各部即刻于城外择地安营扎寨,务求严整!
公明、文则,你二人负责整饬营务,清点人员器械,重新检阅各部,剔除疲弱病残,保持战力!
云长、德谋,约束军纪,严防士卒扰民,违令者斩!
宣高、子固,带人持我印信,去彭城府库,清点所有尚堪使用的甲胄、兵器、弓弩箭矢,优先补充我军!
义公、子义,率骑队加强城外巡哨,探明彭城周边五十里内贼情、豪强坞堡分布!何曼,护卫少将军安全!”
“诺!”众将轰然应命,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厅内之前的沉闷与焦虑。
薛礼看着李肃雷厉风行的布置,眼中希冀的光芒更盛了几分。
“薛相,”李肃转向薛礼,“我军远来疲惫,粮秣消耗亦巨。还请相府设法筹措粮草,先解燃眉之急。待将士们饱食休整,养精蓄锐,明日我等再共商进剿方略!”
“使君放心!礼必竭尽全力!”薛礼连忙拱手应承,立刻吩咐属吏去办。
众人领命而去,厅内只剩下李肃、李璟和几名亲卫。
李肃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索的彭城景象,眉头依旧紧锁。
李璟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父亲,局面比预想更糟。黄巾终究是乌合之众,我等皆是精兵强将,再难缠狡猾也有平定之日。可这些地方豪强坐大,恐比黄巾更难处置。”
李肃冷哼一声:“哼,自中平元年伊始,有兵便是草头王。这些豪强,无非是看我等初来,根基未稳。待我等站稳脚跟,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这些蠹虫!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打出威风,让那张闿那贼酋知道,现在的徐州不是他能放肆的地方!”
李璟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嘶哑的呼喊,打破了郡府刚刚恢复的短暂平静:
“报——!急报——!!!”
一名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折断箭矢的骑士,在两名李肃亲兵的搀扶下,几乎是滚爬着冲进了议事厅。
他盔甲破碎,满面烟尘血污,气息奄奄,看到李肃,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使君!东海……东海急报!贼首张闿……纠合贼众数万,裹挟流民无数……猛攻郯城!攻势如潮……汲廉相……汲廉相命卑职拼死突围求援!郯城……郯城危在旦夕!糜……糜家坞堡亦被贼兵围攻……恳请使君……速发救兵啊!!!”
话音未落,那骑士头一歪,昏死过去。他背上那三支断箭的箭杆,在厅内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肃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身,眼中凛冽的杀意再也抑制不住。
李璟的心也猛地一沉——郯城!糜家!张闿!
这徐州的第一场硬仗,竟来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