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议室。
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场子,此刻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林峰找了个最后一排角落的位子坐下。往前看,平时那些大腹便便的局长、区长们,一个个腰杆挺得比新兵连还直。空调风呼呼地吹,但压不住满屋子那种紧绷的低气压。
台上正中央那把椅子空着。所有人都在等。
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前排的王建国突然偏过半个身子,脑袋凑了过来。
“姓林的,你少拿那点东西唬我。”
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喷出来的热气夹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直往林峰耳朵里钻。
“等新领导讲完话,我马上找纪委。偷看内部机密,私自拷贝文件,老子看你这身皮怎么被扒下来!”
林峰没看他,视线直勾勾盯着台上,仿佛旁边是个透明人。
没得到回应,王建国脸颊上的肥肉抖了抖,咬着牙转了回去。
林峰右手揣在裤兜里,大拇指来回蹭着那颗冰凉的珍珠耳环。
新市长是省里直接空降的,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来掀赵德海的桌子。只要空降派跟本土派掐起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得先找个靶子立威。王建国这种不干不净的底下人,简直是现成的祭旗柴火。
就看这位新市长,有没有敢动刀子的硬茬手腕了。
九点整。侧门开了。
市委秘书长陈国栋率先走上台,身后跟着两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省委组织部干部。
台下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没了。
陈国栋凑近麦克风,嗓音洪亮:“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受省委委托,宣布咱们青州市政府主要领导的任命。”
他顿了半秒,视线扫过台下。
“下面,请新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同志入场。”
几百双眼睛,唰地盯住了那扇半开的侧门。
门被彻底推开。
哒。哒。哒。
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修身西装,腰线掐得极细。白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颗,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在顶灯下白得有些晃眼。
等那人走到台上,转过身面向全场。
坐在最后一排的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脸。
丹凤眼,下颌线凌厉,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这不就是昨晚那个在酒店床上、带着哭腔喊“轻点”的女人吗?
林峰的视线下意识落在她的耳朵上。
左耳空着。
右耳垂上,挂着一颗铂金托底的珍珠耳坠。和他裤兜里现在正捏着的那颗,一模一样。
林峰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甲差点抠进手心里。
搞什么鬼?
昨晚那个浑身酒气、软得像滩水一样缠着他不放的女人……是青州新来的代市长?!
台上,苏慕雪已经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冷冽地扫过台下。
哪还有半点昨晚那种眼角泛红、任人揉捏的影子?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眼神刮过谁,谁就不自觉地往下低头。
她的视线从第一排开始,像雷达一样一排排往后推。
直到推到最后一排角落。
林峰没躲。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的空气,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苏慕雪手里正转着一根钢笔。就在对视的那零点几秒里,钢笔“吧嗒”一下滑落,被她一把死死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甚至泛出一股没有血色的惨白。
她认出来了。
林峰看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僵硬和错愕。
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苏慕雪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再度结冰,仿佛刚刚那瞬间的失态根本没发生过。
林峰感觉贴着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怪不得那只耳环没有牌子,怪不得身上有股子高定调香的味道。省委空降的正厅级干部,能用便宜货吗?
旁边省委组织部的人在念什么任命文件,林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像开了锅的水。
她绝对认出自己了。
那接下来呢?
一个刚到任的女市长,第一天上任,发现昨晚跟自己稀里糊涂滚混在一起、甚至拿走她第一次的男人,竟然是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小办事员。换作谁,第一反应肯定是灭口吧?
当然,法治社会不至于真见血。但想弄死他一个没背景的科员,随便找个由头把他发配到哪个偏远乡镇守水库,一辈子就算是废了。
她会拿钱砸?还是直接利用职权往下压?
林峰狠狠捏了一把裤兜里那只珍珠耳环,手心里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台上,麦克风里传出苏慕雪清冷的嗓音。语速不快,但字字带刺。
“青州的情况,我来之前看了不少材料。账面数据确实漂亮,但里子呢?”
她话音一顿,视线扫过前排。
“城东大桥塌了,死伤十几个。这是偶然吗?我看是必然。”
这话一出来,前排好几个局长的腰杆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坐在苏慕雪左侧的常务副市长赵德海,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但捏着杯盖的手指却停在那儿没动。
苏慕雪根本没看他,还在往下讲:“我来青州,不是来和稀泥的。该查的账要查,该追的责要追到底,谁打招呼也没用。”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机的运转声。
林峰坐在角落里,听得直咽唾沫。
这位市长大人是真敢讲啊,上来就直接掀锅盖。这把火要是烧起来,王建国他们肯定跑不掉。
但问题是,她这把火,会不会顺带把自己也给烧得渣都不剩?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苏慕雪硬是一次都没往最后一排看过。
会议结束。前排的领导起立鼓掌,排着队过去跟新市长握手。苏慕雪只是敷衍地搭一搭指尖,表情客气得让人发寒。
林峰混在人群里往外挤。刚迈出会议室后门,胳膊冷不丁被人一把拽住。
他回头一看。
是个穿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齐耳短发,无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没感情的利落劲儿。
“综合二处,林峰?”
“是我。”
女人立刻松开手,像是怕沾上灰似的,压低声音:“下午两点,去趟苏市长办公室。”
连个“请”字都没有。没等林峰多问半句,女人已经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了。
林峰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不停往外涌的参会人员。没人注意到一个角落里的小科员。
下午两点。市长办公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咽下一口唾沫。他隔着西裤布料,紧紧压着大腿侧边那个口袋。那只珍珠耳环,早就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