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行政楼四楼走廊。
市长办公室在最尽头。门牌上“市长室”三个字是新烫的,边角还反着一层贼亮的塑封光。
林峰提前了十分钟。
他中午没顾上吃饭。在食堂干坐了半个钟头,筷子把米饭戳得稀烂,脑子里全是那张脸——上午在会议室里,那双丹凤眼和他对视时,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见墙皮里水管走水的声音。
一点五十八分。
门开了,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短发女秘书走出来。她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没什么表情地侧过身,让出半个门位。
“进吧,苏市长等着。”
林峰点点头,迈步进去。
咔哒。身后,女秘书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敞亮得很。左边一整面到顶的书柜,右边是接待用的深灰沙发。正对面,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码得像刀切过一样齐。
苏慕雪就坐在桌后批文件。
她换衣服了。上午那身黑西装变成了藏蓝色的修身西装裙。裙摆及膝,小腿绷在丝袜里,线条利落。
白衬衫还是扣到第二颗扣子,只是因为低着头,领口微微松出一点缝隙,露出一小片扎眼的白。
林峰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苏慕雪也没抬头。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的声儿,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屋里多了一个大活人。
十秒。
半分钟。
一分钟过去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苏慕雪手里的笔就没停过。
下马威。官场老套路了。晾着你,让你干站着,站得越久心里越没底,等会儿开口的时候就矮了半截。
林峰在心里哂笑了一声。他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怕晾?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苏市长,您找我?”
笔尖顿住了。
苏慕雪终于抬眼。那双丹凤眼看过来的时候,连一点温度都没带,跟看桌上那堆公文没什么两样。
“坐。”
她拿笔尖点了点沙发的方向。
林峰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空空如也,连个一次性纸杯都没有。
连口水都不给喝,看样子是不打算跟他长聊。
苏慕雪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走到林峰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却没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峰坐着,视线刚好平齐她的腰线。西装裙掐出的腰身极细,细到让林峰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昨晚掌心里的那种软糯触感。
“林峰。”
苏慕雪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报纸,“综合二处科员,二十五岁,汉东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在市委办待了三年。父母务农,弟弟高三。没有任何背景。”
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林峰抬起头看她,没出声。
苏慕雪垂着眼帘跟他对视。那双一直冷冰冰的丹凤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什么好情绪,是压得极深的羞耻和恼火。
“去把门反锁。”
林峰愣了半秒。
苏慕雪抿紧了唇,声音往下压了压,带上了一把手的威压:“锁门。”
林峰没二话,起身走到门边,按下电子锁。“咔哒”一声,锁舌咬死了。
刚一转身,林峰就发现苏慕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两人离得很近,不到半米。
她个子高,再加上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视线堪堪平齐林峰的下巴。
距离太近了。近到林峰能闻到她身上换过的沐浴露味儿——不是昨晚那股混着酒精的冷香,而是干干净净、透着点生人勿近的冷调。
“昨晚的事。”苏慕雪的声音绷成了一根弦,“你记得多少?”
林峰低头看她。
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市长,眼底除了恼火,分明还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慌。
林峰没急着接茬。
他不紧不慢地把手插进裤兜,摸出那只已经被体温捂热的珍珠耳环,摊在掌心里。
铂金托底,圆润的珍珠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苏慕雪的视线落在耳环上,眼皮猛地一跳。她的呼吸明显乱了节拍,胸口跟着起伏。
“物归原主。”林峰把手往前递了递。
苏慕雪没接。
她盯着那枚耳环看了两秒,突然抬手,一把揪住了林峰的领带。
力气不大,但拽得极狠。林峰被扯得往前低了低头,两人的脸瞬间拉近。
“林峰!”她咬牙切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混账事?”
她的嘴唇在轻微发抖。
林峰能感觉到,那只攥着他领带的手也在抖,指骨泛着白。她那张冷艳的脸这会儿透着不正常的薄红,耳根子更是红了个透。
这不是单纯的生气。
林峰脑子转得飞快。一个背景通天的空降女市长,上任前夜跟个底层科员滚了床单,这事要是漏出半点风声,政敌能把她活剥了。
她是在怕。
林峰没躲,也没去掰她的手。
他反而用一种极为公事公办的语气,放轻了声音:“苏市长,我昨晚喝断片了。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揪着领带的手一顿。
苏慕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昨晚我喝高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林峰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表态,“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慕雪盯着他。那眼神像两把带钩的刀,恨不得划开林峰的面皮,看看他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在憋着坏敲诈。
但林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
几秒钟后,苏慕雪松开了领带。
她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硬生生把乱七八糟的呼吸压了回去。
“那这个耳环……”她看了一眼林峰的手心。
“这个啊,早上在酒店走廊地毯上捡的。”林峰顺手把耳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自然得很,“看着挺贵重,本想着交给前台,后来一忙就给忘了。”
苏慕雪低头看着那只耳环,没吭声。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好半天,她才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再次拿起钢笔时,那股属于市长的高冷劲儿又披回了身上。
“你可以出去了。”
林峰站在原地没动。
苏慕雪抬起眼皮看他,眉心微微蹙起:“林科员还有事?”
“苏市长,城东大桥塌方的案子,您打算查到哪一步?”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极短的墨痕。苏慕雪把笔一撂,身子靠进真皮椅背里。这回,她审视林峰的目光变了,带着上位者的打量。
“你一个科员,操心这个?”
“今天早上,综合二处的王处长逼我签责任认定书,想拿我给大桥的事顶缸。”林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签,把文件撕了。”
苏慕雪眯了眯眼。
那种女人被侵犯领地后的羞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政客独有的敏锐。
“所以,你手里有牌?”
林峰没直接答,只是扯了扯嘴角:“苏市长初来乍到,青州这摊死水总得有人去搅。您要是缺把称手的刀,我不怕见血。”
苏慕雪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足足十来秒。
突然,她笑了。不是干巴巴的官场假笑,而是带了点审视和玩味。
“林峰,你区区一个科员,胃口倒是不小。”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胃口再小也得活命。”林峰说,“更何况,我确实想替市长分忧。”
苏慕雪没接茬。她重新低头看文件,签了两个字,笔尖又停了。
“明天上午的常委会,我会提议成立城东大桥事故特调组。”她的语气彻底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把你的牌捏紧了,等我招呼。”
林峰心头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接纳他的投诚了。
“明白。”
他转身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背后传来苏慕雪的声音。
“林峰。”
他脚下一停。
“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说的话,要是漏出去半个字……”苏慕雪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凉意,“我保证你在汉东省混不下去。”
这是在敲打那只“耳环”的事。
“您放心,我记性一向很差。”
林峰拧开锁,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那个短发女秘书就贴在墙根边。见林峰出来,她什么也没问,快步走进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峰站在走廊里,被中央空调的风一吹,这才感觉到脊背发凉——衬衫早被冷汗溻透了。
他抬手扯了扯被揪变形的领带。刚才那女人贴上来的时候,他连她呼吸里的颤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白天是高高在上的女市长,晚上是酒后失控的女人。这两张脸在他脑子里来回切,搅得他原本就宿醉的脑神经突突直跳。
但他很快把这些旖旎念头死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女人的时候。
特调组。做好准备。
苏慕雪潜台词给得很明白:她决定用他了。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还被本土派逼到悬崖边的底层科员,手里偏偏还捏着处长王建国的七寸。
放眼整个青州,绝对找不出第二把比他更好用、更豁得出去的刀。用顺手了能见血,用废了随手一扔,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峰在市委办混了三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太懂了。
但他没得选。不当这把刀,就只能当王建国和赵德海的替死鬼去蹲大狱。
至于最后会不会被卸磨杀驴,又或者……这把刀能不能反客为主,把执刀的人一起吃干抹净,那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
林峰把领带理平顺,迈步往楼梯口走。
刚过四楼拐角,余光瞥见消防通道半掩的门后有个人影。
三十来岁,瘦高个,正捂着手机听筒嘀嘀咕咕。是常务副市长赵德海的专职秘书。
那人一抬头看见林峰,眼神闪躲了一下,立刻侧过身压低了声音。
林峰没停顿,目不斜视地踩着楼梯往下走,心里却警铃大作。
赵德海的人盯梢盯得够紧的。新市长上任第一天,他一个原本该背锅等死的底层科员,进了市长办公室,还反锁了门聊了这么久。
这事儿不用等到下班,就会一字不落地传进赵德海耳朵里。
一个死局里的卒子,突然挂上了空降市长的线。赵德海会怎么想?王建国会怎么干?
林峰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青州这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