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之后,范金有接到街道的通知,听说市局要找他当面核对线索,心中一阵欢喜。
在他看来,这说明市局已经重视这份举报,徐慧真这下难逃一劫。他一路兴冲冲地赶往市局政保处。
进到办公室,看见何大明,范金有主动上前打招呼:
“何处长,我这次提交这份材料,完全出于对咱们合营工作负责的想法。
这段时间不少群众都向我反映徐家酒馆的情况,绝非我个人的偏见。”
何大明抬了抬手:“先坐。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今天请你过来,咱们公事公办,一条一条把线索核实清楚。”
范金有挺直身子,底气十足:“何处长尽管提问,我收集到的情况都是群众真实的反映。”
何大明拿起那份举报材料,翻了两页,抬起头看向他。
“第一条,你举报酒馆私自存放紧俏物资,账本和实际货物对不上。
我问你,存放的是什么物资?
大概数量有多少?
事情发生在哪一天,几点钟?
库房的位置在哪,有哪位证人亲眼看见?证人的姓名和住址你这边提供一下。”
简简单单几个问题,直接戳中要害。
范金有脸上的底气一下子就没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听来的闲话,哪里有这么详细的信息。
“这些都是不少街坊普遍的议论,并不是某一件单独的事情,大家伙儿都这么说,想来应该是存在隐患的。”
何大明继续追问:“既然你开展过走访取证,那么对应的询问记录、证人签字的材料,你拿出来我看一看。”
范金有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说话也开始支支吾吾:“何处长,基层的条件就这样,很多时候群众只是口头说一说,不一定每一次都做书面记录。”
何大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核查第二条举报内容。
“第二条,你说酒馆经常接待一些闲散人员,店里风气不好。
麻烦你说明一下,这些闲散人员都是什么身份,有没有相关的记录,有没有人发表过不当言论,具体说了什么,你把情况讲一讲。”
这下范金有彻底接不上话,坐在凳子上面,尴尬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大明放下手里的材料,语气依旧平和:
“范金有同志,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跟你说一说基层督查岗位该怎么开展工作。群众的口头闲谈,不能直接当成问题线索。仅凭传闻形成的举报材料,缺少人证物证,不符合正式线索受理的条件。
拿着这样一份材料去核查商户,很容易干扰人家正常的生产经营。”
范金有猛地站起身来:“何处长,我真没有私心,就是担心合营工作出问题,才多收集一些情况,是我工作做得不够细致。”
“有没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大明打断他,“上一回咱们在胡同里沟通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开展督查工作一定要以事实为依据。
没过几天,你就拿出这样一份全部由传闻组成的举报。”
范金有双腿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万万没有想到何大明办事如此严谨,一点空子都找不到。
他连忙低下头认错:“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工作方法有问题,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何大明看着他,缓缓说出处理意见。
“第一,这份举报线索因为缺少实据,不予立案受理,归入无效线索卷宗。
徐家酒馆之前的模范商户评定维持原样,这件事情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
“第二,关于你工作作风方面存在的问题,我们整理情况之后,正式移交给你们街道办事处的主管领导,由街道对你进行批评教育,相关情况记入你的季度工作考核档案。”
“你手上这份督查的权力,是组织交给你的,不是用来解决私人恩怨的。如果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组织会对你作出更加严肃的处理。”
一番话说完,范金有的脑袋嗡嗡作响。
非但没能为难徐慧真,自己反倒因为这份举报,背上了一份工作作风方面的记录。他满心懊悔,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头丧气地点头接受处理意见。
“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改正。”
等范金有垂头丧气离开办公室之后,旁边的干事忍不住开口:“这个范金有胆子也太大了,仅凭几句街谈巷议就向上递交举报。”
何大明喝了一口茶之后才缓缓开口:
“公私合营刚刚推进,新旧交替,情况复杂。国营大厂有大厂的难处,胡同里的小商户也有各式各样的人情纠葛。
做好基层的工作,最讲究一个实事求是。”
范金有从市局出来,一路耷拉着脑袋往打磨厂街道办事处走,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今天在政保处那一番对质,把他吓得不轻。
何大明问话条理清晰,条条都要证据,自己手里半点过硬的东西都拿不出来,只能当场认错。
一想到那份关于自己工作作风的情况说明,马上就要送到打磨厂街道王主任的办公桌上,范金有心里就一阵阵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