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库房,库房大门打开,工作组干事立刻分头行动,一边翻看账本单据,一边清点堆放的钢材辅料、劳保用品。
李怀德站在一旁,嘴上不停介绍,有意无意把责任往保管员身上引。
“何处长,库房这边东西多,进出频繁,全靠老周一个人看管。这人年纪大,记性差,有时候记账马虎,难免会出现账物对不上的情况,我已经批评过他好几次了。”
没过多久,负责清点的干事过来汇报。
“何处长,劳保手套、维修辅料,实物和账面有不小缺口,好几笔领用记录,只有签字,没有对应的工人领取登记。”
李怀德立刻接话:“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老周记账不仔细。等这事结束,我一定狠狠批评他,该处分就处分。”
这话刚说完,守库房的老周刚好过来,听见这话当场就急了。
“李主任!话不能这么讲!每一笔出库,都是经过你签字批准,我才敢往外拿!缺的那些东西,不少回都是你亲自过来调走,说厂里别的部门急用,不让我登记普通领物簿!”
老周老实本分,被逼急了,也顾不上上下级情面,当场当众辩解。
场面一下子僵住。
李怀德脸色瞬间沉下来:“老周,你可不能乱说话!物资调拨哪有不登记的道理,你账目混乱,不想担责任,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两个人当场争执起来。
赵振邦皱起眉头:“都安静点!现在是核查工作,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何大明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心里看得明明白白。
李怀德急着把全部过错甩给下属,想要找个替罪羊蒙混过关。
“账本全部封存带走。”何大明开口,“老周,你把你手里留存的私下记录,全部交出来。李怀德,你这一段时间所有物资调拨签字单据,全部整理上交。孰是孰非,拿单据说话,不靠口头争辩。”
李怀德心里一沉,没想到何大明不吃他嫁祸这一套,直接要全部原始单据。
娄振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暗自叹气。合营之后最担心的就是后勤出贪腐的乱子,如今果然应验。
工作组将库房账目、相关单据全部整理封存,没有当场下定论。
“钢厂先继续生产,我们带回材料,回去仔细比对核算,后续会给厂里正式答复。”何大明说完,带着工作组人员离开库房。
走出钢厂大楼,赵振邦跟上来,面色忧虑。
“何处长,看这样子,李怀德的问题恐怕不小。”
“现在单据还没有核对完毕,不能过早下定论。”何大明语气平稳,“但是他刚才急于把责任推给保管员,动机就很可疑。账实不符,到底是保管员失职,还是他利用职权私自动用物资,等核对完单据,一切自有分晓。”
……
钢厂后勤办公室。
人都散去之后,李怀德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嫁祸的计谋没有得逞,反而把老周逼得当众翻供。
大批账本被市局带走,他心里慌得厉害。
范金有发配西北的下场,时时刻刻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不甘心落到那般境地,坐在办公桌前冥思苦想,琢磨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局面。
李怀德从厂里回到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媳妇顾敏正在灶台边忙活晚饭,回头瞅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锅铲都停了。
“咋了这是?厂里出啥事了?”
李怀德闷着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了,这回怕是要栽。”
顾敏心里也慌,但脑子还算清醒。
“你别乱了分寸,咱们不是没有门路。我爹顾振涛,现任北京市副市长,工矿系统归他分管,红星轧钢厂就在他管辖下面。你能当上这个后勤主任,也靠着他这层关系。”
李怀德眼睛一下就亮了。
对啊,岳父手里握着实权,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走,咱们去找爹。”
顾敏简单收拾了点家里的好酒好茶,两人不敢耽搁,趁着天还没黑,直奔市里的高干小院。
顾家院墙很高,院里种着槐树,跟普通老百姓的胡同院子完全不一样。敲过门,机关配的勤务员过来开门,把他们领到书房。
顾振涛穿着中山装,两鬓有些发白,桌上堆着一堆工矿系统的文件,还在处理工作。看见女儿女婿神色慌张,手里还提着东西,心里立马就明白过来。
“厂里出事了,有话直说。”
李怀德也摆不出后勤主任那副派头,低着头,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自己管后勤,私下调拨劳保钢材拿去做人情;市局来检查,想把责任推到老周身上,结果老周当场揭发,所有证据全都落到政保处手里。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哀求。
“爹,是我一时糊涂犯了错。范金有的下场您也清楚,我这事不比他轻,您得想想办法救救我。”
顾敏也在一旁帮腔:“爹,怀德知道错了,轧钢厂归您管,您多少能从中周旋一下。”
顾振涛放下手里的钢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来回掂量。
现在正是1957整风肃纪的时候,全市都在抓干部作风。他虽然是分管的副市长,但不能直接给公安局下命令压案子,那样属于越权,真闹大了,自己也要受牵连。
可李怀德毕竟是自己女婿,一旦被重判,女儿往后日子不好过,外面还得说他用人失察。
权衡完利弊,顾振涛开口。
“案子我可以出面过问,但我不能违规压下公安的调查。只能帮你争取一点斡旋的余地,不能保证一定能把你保下来,现在风声太紧,证据摆在那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把所有私自调拨物资、送给谁的明细全部写清楚。牵扯的中层干部越多,就越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
“第二,老周那边,你私下去找他,拿待遇、工作条件做许诺,尽量劝他改口。只要这个关键人证不咬死你,案子才有松动的机会。”
“第三,市局那边,我去找秦伯山副局长沟通。我以分管工矿领导的身份,提一提办案要实事求是,重在教育挽救,不要扩大打击面。”
李怀德连连点头道谢,心里一下子又燃起希望。
副市长岳父肯出面,在他看来,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两口子告辞离开,回去之后立刻照着顾振涛交代的去办。
李怀德夜里摸到老周家,许给对方不少好处,想让老周改口。
可老周软硬不吃,当场回绝,转头就写了一份书面材料交到工作组,把李怀德上门串供、威逼利诱的事全部举报上去。
这么一来,不但没能翻案,反倒又多了一条对抗调查的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