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就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了。
一阵阵呼呼的风声,脚步拖沓声,是姜璃在练剑——用树枝比划,动作带风,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不像野路子,像正经宗门出来的。
“早。”青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她怎么起这么早?”
“被人追杀了半个月,能睡踏实才怪。”
陆沉翻身下床,推开门。姜璃收势,转头看了他一眼。
“早。”
“你练的什么剑?”
“家传的。”姜璃把树枝放下,“姜家的基础剑法。”
“姜家?”陆沉心里一动,“哪个姜家?”
“修仙界那个。”姜璃淡淡道,“大破灭之前,也算有点名头。现在没了。”
陆沉不再追问,问就是伤害。
他听说过姜家。修仙界的世家之一,虽然比不上天衍宗这种大宗门,但在世家里面排得上号。大破灭之后,姜家从修仙界消失了,有人说灭门了,有人说躲起来了。
两人到厨房喝了碗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两块碎片一碗。
“你就不能熬稠点?”陆沉端着碗抱怨。
“稠的五块。”老妇人面无表情。
“那算了。”
喝完粥,陆沉带着姜璃出了门。
主街上一片热闹。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沉没有急着卖东西,而是带着姜璃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你在干什么?”姜璃问。
“看行情。”陆沉蹲下来,在一个杂货摊前拿起一件东西看了看,又放下,“哪家卖什么,什么价,货比三家心里得有数。”
“你不是说你是天衍宗弟子吗?怎么对做生意这么熟?”
“天衍宗教剑法,生意是在废城区学的。”陆沉站起来,“在废城区,不会算计这些,活不下去。”
他转了半个时辰,最后在一个卖符箓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胖子,满脸堆笑。
“小哥,想买点什么?火球符、金甲符、神行符——”
陆沉从怀里掏出火球符和金甲符,放在摊上。
“这两张,你收不收?”
胖子拿起符箓看了看:“火球符灵力流失不少,只能再用一两次。金甲符还行,但灵气也跑了一半。”他伸出一只手,“三块碎片,两张。”
“三块?”陆沉笑了,“火球符虽然灵力流失了,但还能用一次。金甲符更是保命的好东西,少说值十块。”
“值十块那是新的。”胖子摇头,“二手的,能用一次就不错了。五块,不能再多了。”
“八块。”
“六块。”
“七块。”
“成交。”胖子掏出七块碎片。
陆沉接过碎片,又指了指摊上的一张金色符箓。
“这张金甲符怎么卖?”
“十五块碎片。”
“太贵了。”陆沉摇头,“你这符箓灵力也流失了不少,最多值十块。”
“十二。”
“十块。我买两张。”
胖子瞪大眼睛:“你买两张?”
“对。”陆沉掏出二十块碎片拍在摊上,“十块一张,买两张。”
胖子犹豫了一下,从摊上抽出两张品相最好的金甲符,推到陆沉面前。
陆沉拿起符箓,检查了一遍,收进怀里。
“你这人,卖东西卖得狠,买东西买得更狠。”胖子嘀咕。
“在废城区活了三年,不狠活不下去。”陆沉转身走了。
姜璃跟上来:“你不是说金甲符是保命的好东西吗?怎么卖了又买?”
“卖的那张灵力流失太多,保命不够用。这两张品相好,留着关键时候用。”
他又转了半个时辰,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来。
摊上摆着几样破烂——破镜子、缺齿梳子、碎布、缺盖铜壶,还有一枚黑乎乎的戒指。
陆沉拿起戒指,翻来覆去看了看。戒指很轻,表面有一层黑漆漆的污垢。
“这个怎么卖?”
“五块碎片。”摊主是个老头,闭着眼,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姜璃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破戒指能值五块?”
陆沉没理她,盯着戒指看了两秒。
“青璃。”他在心里喊。
“嗯。”
“这戒指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青璃说,“但姜家的丫头可能知道。”
陆沉心里一动,转头朝姜璃使了个眼色:“你认识这个?”
姜璃接过戒指,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
“这不是普通戒指。”她压低声音,“这上面的纹路,是上古符文。我在姜家的藏书阁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上古符文?”
“嗯。这种符文至少五千年以前就失传了。”姜璃盯着戒指,“你哪捡的?”
“这卖的。五块碎片。”
姜璃瞪大眼睛:“五块碎片?”
“掌柜的,这戒指怎么卖?”陆沉转头问摊主。
“五块。”老头头也不抬。
“买了。”陆沉掏出五块碎片拍在摊上,拿起戒指就走。
姜璃跟上来,满脸不可思议:“你花五块碎片买个上古符文戒指?”
“眼光。”陆沉把戒指戴在手上,“这叫捡漏。”
“这东西要是真的,至少值几百灵石。”
“我知道。”陆沉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两人离开杂货摊。姜璃时不时看一眼他手上的戒指,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姜璃盯着他,“一个废城区的拾荒客,认识上古符文?”
“我不认识。是青璃——”
陆沉顿了一下,差点说漏嘴。
“青璃?”姜璃皱眉,“又是那条狗?”
“对,那条狗。”陆沉面不改色,“它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
姜璃盯着他看了两秒,信你个鬼,但没再追问。
“走了,吃饭去。”陆沉加快脚步。
他用一块碎片换了两张葱油饼。葱油饼是热的,刚出锅,咬一口满嘴油。
陆沉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怎么了?”姜璃问。
“三年没吃过热乎的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姜璃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蹲在路边,一人一张饼,吃得满嘴油。
“接下来去哪?”姜璃问。
“卖丹药。”陆沉站起来,带着姜璃来到老妇人的摊位,掏出那瓶回气丹。
老妇人闻了闻:“五颗,低阶,品相一般。二十块碎片。”
“卖了。”陆沉把丹药推过去。
“你就不还价?”姜璃小声问。
“不还。这老太太比那胖子还精,还价浪费时间。”
陆沉接过二十块碎片,又指了指摊上的一瓶疗伤丹。
“这瓶怎么卖?”
“三十。”
“二十五。卖就卖,不卖走人。”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成交。”
陆沉掏出二十五块碎片,拿起疗伤丹。
姜璃在旁边看傻了:“你不还价,但砍价?”
“回气丹是捡来的,贱卖不心疼。疗伤丹是保命的,得省着花。”
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个新麻袋,买了两瓶清水,买了一打粗饼。
怀里还剩三十多块碎片。
“太少了。”他叹了口气。
“三十块不少了。”姜璃说。
“我要攒一百。”
“一百?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快了。”陆沉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笑了笑。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回到客栈。
陆沉把一瓶清水和几张粗饼递给姜璃。
“你的晚饭。”
“你呢?”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陆沉没回答,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硬邦邦的粗饼,咬了一口。饼太干了,嚼在嘴里像咽沙子。他灌了一口水,把饼咽下去。
“你给她清水和饼,自己吃这个?”青璃的声音响起。
“她是姜家的人。”陆沉又咬了一口,“世家出来的,从小没吃过苦。”
“她现在不也在吃苦吗?”
“那不一样。”陆沉嚼了两下,“她跟着我已经够惨了,不能再让她吃粗饼。”
青璃沉默了一瞬:“你这个人,嘴上说活着就好,心倒是挺软。”
“不是软。是——”陆沉想了想,“欠我一顿饭的人,饿死了,我找谁要去?”
青璃没接话。
陆沉吃完饼,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青璃。”
“嗯。”
“姜家,你知道多少?”
“上古世家,传承了几千年。大破灭之后,消失了。”
“灭门了?”
“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躲起来了。”
“那这丫头?”
“可能是姜家最后的血脉。”
陆沉沉默了很久。
“青璃。”
“又怎么了?”
“你说,她身上的封印,和她姜家的身份有关系吗?”
“有可能。姜家是上古世家,家里有上古遗物很正常。她身上的法则核心,可能就是姜家世代守护的东西。”
“所以她被追杀,不只是因为执法殿要抓她,还因为她姓姜?”
“可能。”
陆沉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细细的纹路。
“姜家的藏书阁里见过类似的图样。”他喃喃重复姜璃的话,“她没骗我?”
“她骗你干什么?”
“也是。”
陆沉把戒指戴回手上,翻了个身。
“睡觉。”
“不守夜了?”
“这里是客栈,有规矩。再说了——”他闭上眼睛,“隔壁那丫头是姜家的人,姜家的剑法,不差。”
青璃没接话。
黑暗中,陆沉听着隔壁姜璃翻身的声响。
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有心事。
“青璃。”
“又怎么了?”
“你说,她是不是想家了?”
“……你问她去。”
“我不问。”陆沉翻了个身,“问了,她该哭了。”
青璃沉默了很久。
陆沉没再说话,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