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屋顶缝隙漏进来,零零碎碎洒在两人身上。
铁皮被寒风刮得哐哐作响,
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外轻轻叩门。
没过多久,陆沉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姜璃侧过头,静静望着他。
哪怕坠入梦乡,他眉头依旧紧紧蹙着,
仿佛连做梦,都在算计生死、权衡利弊。
她轻轻翻身,面朝冰冷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天还未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惊醒两人。
不是妖兽,是人的脚步。
陆沉瞬间从兽皮上坐起,
手掌稳稳按在腰间的破铁剑上。
姜璃也立刻清醒过来,看了一眼陆沉,转头盯着门口。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陆沉。”
刀疤脸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外响起,
“醒了没有?”
“醒了。”
陆沉起身,拉开木门。
刀疤脸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面上零星飘着几片干肉。
“吃。”他径直把碗递过来。
陆沉接过碗,抬眸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不是好心。”
刀疤脸转身往回走,
“吃完来前院,有生意跟你谈。”
陆沉望着碗里温热的粥,又看向刀疤脸远去的背影。
姜璃小声透着担忧:“他会不会下毒了?”
“不会。”
陆沉抿了一口粥,淡淡道,
“真要下毒,就不会放肉了。”
他把碗递向姜璃:“喝点暖暖身子。”
姜璃接过,小口喝了两口,又轻轻递了回去。
一碗热粥,两人分着吃完。
陆沉擦了擦嘴角,带着姜璃往前院走去。
刀疤脸坐在柜台后方。
独眼龙、胖子都不在,
唯有老太婆依旧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桌上铺着一张兽皮地图,
比上次那张更大、标记更密集,范围也更广。
“坐。”刀疤脸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陆沉依言坐下:“什么生意?”
“有人花钱,买一条消息。”
刀疤脸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打听夹缝地带深处,有没有修士去过。”
“谁在问?”
“不能说。”
“多少钱?”
“二十灵石。你如实说出见过的一切就行。”
陆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去过。”
他伸手指向地图第三个红圈:
“就是这里,一处废弃矿洞。
里面早就被人搬空了,什么都没剩下。”
刀疤脸死死盯着他,凝视好几秒。
“你确定?”
“确定。只剩几块破石头,我捡了几块,拿去卖掉了。”
刀疤脸从柜台下拿出一小袋灵石,推到陆沉面前。
“二十块,收好。”
陆沉掂了掂灵石袋,直接揣进怀中。
“还有别的事?”
“有。”
刀疤脸顿了顿,缓缓开口,
“你上次去黑市,见到沈醉花了?”
“见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丹药哪来的,我只说捡的。”
刀疤脸神色微微一变,转瞬又恢复平静。
“她没有为难你?”
“没有,还帮我验了丹药品相。”
“知道了。”
陆沉起身,准备离开。
“陆沉。”刀疤脸忽然叫住他。
“嗯?”
“沈醉花这个人,不简单。别跟她走太近。”
陆沉看了他一眼,轻笑:“你这是关心我?”
“不是关心你。”
刀疤脸低头擦拭茶杯,语气冷漠,
“是怕你死太早,没人来给我卖破烂。”
陆沉淡淡一笑,带着姜璃出门。
回到小屋,姜璃轻轻关上房门。
“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特意提醒,沈醉花不简单?”
“我心里清楚。”
陆沉躺回兽皮上,
“筑基后期修为,偏偏在黑市低调摆摊,
人脉广、消息灵通,这种人,本来就不简单。”
“那你以后还要去找她?”
“只做生意来往。”
陆沉闭上眼睛,
“她出价高,我卖东西,别的一概不牵扯。”
姜璃沉默下来,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找机缘?”
“先把身上东西理一理。”
陆沉坐起身,掏出怀里的储物袋,
又解下腰间空袋子,两个袋子并排摆在面前。
他在心底默念:“青璃。”
“我在。”
“周衍储物袋里,有什么是我现在能用的?”
“上古培元丹药力太强,你承受不住。
极品灵晶灵力过于精纯,你也无法吸收。
金刚锻体诀需要三样药材:
龙血草、百年灵参、地髓液,你一样都没有。”
“那法器碎片呢?”
“可以找人重炼短剑匕首,
但你灵根破损,催动不了灵力法器。”
陆沉叹了口气。
“合着一身东西,现在什么都用不了。”
“是。你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剑心。”
陆沉把两个储物袋收好。
“看来,只能继续出去找机缘。”
他看向地图上一个个红圈。
第一处坑洞,得法则碎片。
第二处乱石堆,斩杀铁线蟒。
第三处矿洞,得金色长剑。
还剩四个红圈没探索,一处比一处偏远。
“青璃。”
“嗯。”
“剩下四个,哪个离得最近?”
“第四个。翻过北边那座山,有一片荒芜沼泽。”
“沼泽里藏着什么?”
“不清楚。地图只标位置,没写凶险和宝物。”
“那就先去第四个。”
两人简单收拾,走出棚户区,一路往北。
翻过一座荒山,一片沼泽赫然出现在眼前。
面积不大,水面漂着枯叶烂草,
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黑水浑浊幽深,根本看不清水下深浅。
姜璃捂着鼻子,皱眉道:
“这种阴森地方,能有宝贝?”
“地图特意标了,去看看再说。”
陆沉绕着沼泽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青璃,感应到水下灵力动静了吗?”
“有。不止一处波动,灵力都不算强。”
“最弱的那处在哪?”
“岸边三丈外,水下一丈深处。”
陆沉褪去外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沼泽。
池水刺骨冰凉,水底漆黑一片。
他不断下沉,密密麻麻水草从四面八方缠来,
死死捆住他的脚踝、手腕。
脚下淤泥深陷,一踩下去就拔不出来。
水中细小毒虫嗅到生人气息,蜂拥而至,
叮咬在皮肤上,又疼又痒。
“青璃!”
“催动剑心!”
陆沉立刻催动掌心剑痕,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水草应声崩断,淤泥稍稍松脱,
毒虫被金光逼退,四下散开。
可他还是呛了一口冰水,
肺腑像火烧一样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气息飞速消耗,眼前一阵阵发黑。
“抓紧时间!”青璃急忙提醒。
陆沉用尽最后力气,
搬开压在铁箱上的巨石,
抱紧箱子,奋力往水面冲去。
浮出水面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姜璃连忙伸手拉住他,
两人一同摔在泥地上。
陆沉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四肢布满水草勒出的血痕,
脖颈、手臂全是毒虫叮咬的红肿印记。
“你没事吧?”姜璃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没事。”
陆沉喘匀气息,伸手打开铁箱。
里面静静躺着两块下品灵晶、
一株干枯草药、一张古老兽皮。
“就只有这些?”姜璃有些意外。
“就这些。”
陆沉收好灵晶,把草药揣进怀里,
随后展开那张兽皮。
上面是一幅完整地图,
比刀疤脸那张精细太多,
还标注着好几处他从未去过的秘境。
“这是什么图?”姜璃凑过来。
“真正的藏宝图。”
陆沉眼中泛起亮光,
“比刀疤脸那张靠谱多了。”
“你怎么看得出来?”
“刀疤脸那张是散修随手画的粗图,
这张是精细秘图,标记都很专业。”
陆沉小心把兽皮收进怀里:
“这张图上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大机缘。”
他回头望向漆黑平静的沼泽。
青璃说水下还有好几处东西,
但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拿不动,
强行下去只会送命。
“走吧。”他缓缓起身。
“不再找找别的了?”姜璃问。
“拿不了。底下还有宝物,
但得有命、有修为才能拿。”
陆沉披上外衣,
“等以后实力够了,再回来搜刮。”
两人转身往南走。
夕阳悬在西边天际,
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橘红。
两道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而行。
“陆沉。”
“嗯。”
“刚才潜下去的时候,你真的不怕死在水里吗?”
“怕。”
陆沉一脸后怕,沉声道,
“但怕也得下去。
拿不到东西,就换不了灵石;
换不了灵石,就买不到炼体药材;
练不成锻体功法,迟早会被剑心反噬。”
“一环扣一环,我根本没得选。”
姜璃轻声感慨:“你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
“在夹缝荒原,不算清楚,根本活不下去。”
姜璃没再说话。
回到棚户区时,天色已经全黑。
陆沉没有去找刀疤脸,
带着姜璃直接回了小屋,
把沼泽得来的兽皮地图铺开在地上。
“青璃,这张图上的秘境,你去过吗?”
“没有。但绘图之人绝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刀疤脸那张是散修涂鸦,粗糙简陋。
这张是专业修士手笔,比例精准,地势标记清晰。”
“那图上的机缘……”
“价值,远超刀疤脸那张。”
陆沉把地图收好。
“明天去黑市,找沈醉花问问情况。”
“你不是说,只跟她做生意吗?”
“问问门路行情,不算做生意。”
陆沉躺下身子,不再多言。
次日一早。
陆沉带着姜璃一路往北,来到废弃矿洞黑市。
今天不是十五,没有大型拍卖会,
依旧有不少散修摆摊交易。
沈醉花的摊位在最里面,
她坐在一张破木椅上,安静翻着一本旧古籍。
“沈老板。”陆沉蹲下身。
沈醉花抬头看来,浅浅一笑:“你又来了?”
“来了,想问你个事。”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株干枯草药,放在桌上:
“这个,你认得吗?”
沈醉花拿起草药,细看片刻,又轻嗅气息。
“龙血草。炼体专用药材。
品相一般,灵力流失不少,但药性还在。”
陆沉心头一动。
正是金刚锻体诀第一层,必备三样药材之一。
“能值多少灵石?”
“你打算卖掉?”
“先问问价。”
沈醉花略一沉吟:“一百灵石。”
“太低了。”
“不低。品相完好的龙血草能卖五百,
你这株干枯失灵,一百已经是顶价。”
陆沉把龙血草收回怀里。
“那我不卖了。”
“你灵根已经碎了,留着也没法炼体,没用。”
陆沉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我灵根碎了?”
沈醉花淡淡浅笑:
“夹缝地带,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陆沉没再接话,
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平铺在桌面。
“这张图上画的是哪里?你见过这种画法吗?”
沈醉花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眉头微蹙。
“没见过。这图从哪得来的?”
“捡的。”
“你捡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古怪。”
沈醉花盯着线条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这种绘图风格,不是夹缝地带本地的路子。
倒像是……上古时期的古图笔法。”
“上古时期?”
“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只以前听过老一辈修士提过,
上古修士绘地图,就喜欢这种线条标地势。”
沈醉花把地图推回去:
“这图我收不了,
不知道具体出处和地点,根本卖不出去。”
陆沉收起地图,正色问道:
“那我问你,
夹缝地带哪里能找到百年灵参、地髓液?”
“你要凑药材炼体?”
“嗯。”
沈醉花想了想,缓缓开口:
“百年灵参,黑市每月拍卖会上偶尔会露面。
至于地髓液……”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几分:
“夹缝深处有个地方叫枯木岭,
传闻那边大片沼泽底下藏着地髓液。
但那地方凶险至极,十去九不回,没人敢轻易踏足。”
陆沉默默把两个地点记在心里。
“多谢告知。”
“不用谢。”
沈醉花看着他,半开玩笑道,
“你要是真敢去枯木岭,记得提前备好棺材。”
陆沉笑了笑,带着姜璃转身离开矿洞。
出了黑市,两人往南朝棚户区走。
姜璃轻声问:“你真打算去枯木岭?”
“想去,但不是现在。”
陆沉拍拍怀里储物袋,
“先攒够实力本钱。”
“什么本钱?”
“龙血草已经有了,还差百年灵参、地髓液两样。
先把金刚锻体诀第一层练成,
再去那些凶险禁地也不迟。”
“剩下两样去哪找?”
“拍卖会先等百年灵参露面。”
“那地髓液呢?”
“只能往后等修为够了,再闯枯木岭沼泽。”
陆沉脚步微微加快,
“先稳住自身,再谋机缘。”
姜璃没再说话,安静跟在他身旁。
月光洒落在荒原小路,
两人并肩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陆沉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龙血草,
干枯粗糙的草叶,硌着掌心。
心里默默记下:
还差两样。
百年灵参。
地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