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陆沉就醒了。不是他想起早,是姜璃在院子里练剑,树枝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吵得他睡不着。
“你有病?”陆沉推开门,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才有病。”姜璃头也不回,继续比划,“天亮了,该出发了。”
“天亮了?你自己看看,月亮还在天上。”
“那是启明星。”
“这启明星他妈也太亮了。”
姜璃白了他一眼。
陆沉叹了口气,回屋把麻袋甩上肩膀,把那把从散修手里夺来的短剑别在腰上,又把破铁剑也插上——两把剑,一好一坏,挂在腰间晃来晃去,像个走江湖卖艺的。
“你带两把剑干什么?”姜璃收了树枝,看着他。
“一把砍人,一把备用。”
“你砍人还用剑?”
“用,剑气太费体力,能省就省。”
两人出了棚户区,往北走。刀疤脸说翻过北边那座山,有个废弃矿洞,里面可能有法则碎片。翻过那座山——听起来不远,走起来要命。
走了没几步,陆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胸口。不是那种很重的压,是像有人用手指头戳着你胸口,不疼,但闷得慌。
“法则余波。”青璃的声音响起,“越往北走越强。你现在筋骨强了,这点余波对你没影响。”
“姜璃呢?”
“她修为被封印压着,但炼气七层的底子在,扛得住。就是会不舒服。”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姜璃。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抿着,但脚步没慢。
“难受?”他问。
“还行。”
“不行就说。”
“说了你能背我?”
“能。但你得加多几餐。”
姜璃踢了他一脚。陆沉没躲,俯身揉了揉小腿,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压力变重了。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呼吸有点费劲。地上的碎石被法则余波搅得微微震动,脚踩上去,像踩在一条轻轻发抖的蛇背上。
“青璃,这余波怎么越来越强?”
“枯木岭那边更强。这点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
“等你去了真正的法则裂痕,就知道什么叫强了。”
“法则裂痕在哪?”
“废城区底下。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陆沉嘟囔:“废城区待了三年,也没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底下探探。”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全是石头,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山脚下的碎石被法则余波碾成了粉末,踩上去噗噗冒烟。
“这山不对劲。”陆沉蹲下来,抓了一把粉末,搓了搓。
“法则余波常年侵蚀,石头都碎了。”青璃说。
山脚下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往外冒着一股白色的雾气。雾气被法则余波搅得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到了。”陆沉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石头在洞里滚了几圈,没动静。
“里面有法则碎片吗?”他在心里问。
“有。灵力波动很强,不止一处。”
“多强?”
“比枯木岭那个坑里的强。”
陆沉眼睛一亮。“值多少?”
“至少涨一个百分点。”
“一个百分点?”陆沉愣了一下,“枯木岭那么危险才涨了零点几,这个矿洞能涨一个百分点?”
“枯木岭的法则碎片被你用来炼体了。炼体和修复剑心是两回事。你把地髓液用在金刚锻体诀上,剑心没涨。这个矿洞里的法则碎片,如果拿来喂剑心,至少涨一个百分点。”
“那还等什么?”陆沉往洞里走。
“等等。”青璃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活的,灵力波动很强。比你之前在枯木岭遇到的小蛇强。”
“比小蛇强?”
“强三倍。”
陆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璃。“里面有妖兽。”
“什么妖兽?”
“不知道,青璃说比枯木岭的小蛇强三倍。”
姜璃的手按在短剑上。“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陆沉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剑,“来都来了。”
两人钻进矿洞。洞口的雾气被法则余波搅得乱窜,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你。
洞里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湿漉漉的,摸着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混着腐烂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法则余波在洞里更强了,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一步都要使劲。
走了几十步,洞突然变宽了。前面是一个大厅,很大,能装下几百人。地上散落着矿车、矿镐、碎石,一片狼藉。墙上嵌着几块灵矿石,发着幽幽的蓝光,勉强能看清路。蓝光在法则余波中晃动,像蜡烛在风里烧,忽明忽暗。
“青璃,法则碎片在哪?”
“在前面。大厅尽头有个通道,通道尽头有个石室。法则碎片在石室里。”
“妖兽呢?”
“也在石室里。”
陆沉放轻脚步,贴着墙往前摸。大厅尽头果然有一条通道,比入口还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着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在发光,忽明忽暗。符文的光芒在法则余波中扭曲,像活的一样。
“小心。”姜璃在后面说,“这符文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不是支撑符文,是封印符文。我在姜家藏书阁见过类似的。”
“封印什么?”
“不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着法则余波,熏得人想吐。
陆沉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石室不大,地上散落着几具枯骨,衣服烂光了,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石室正中央蹲着一只妖兽,像狼,但比狼大两倍,浑身黑毛,眼睛发绿。它低着头,舔着地上的一块晶石。晶石发着淡淡的蓝光,拳头大,在法则余波中微微颤动。
“法则碎片。”青璃说。
“那只妖兽呢?”
“铁背狼,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陆沉回头看了姜璃一眼,“我打不过。”
“你一个人打不过。”青璃在脑海中说,“用符。你身上不是还有几张金甲符和金盾符吗?”
“金甲符用完了。金盾符还有一张。”
“够了。金盾符能定住它三息。三息够你催动剑心了。。”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张金盾符,递给姜璃。“你拿着。我进去引它,它扑过来的时候,你激发符箓。”
“我?”
“你站在门口,别进来。定住它,我动手。”
姜璃接过符箓,点了点头。
陆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铁背狼抬起头,绿油油的绿眼睛盯着他。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法则余波在石室里更浓了,吼声在石壁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你好。”陆沉说。
铁背狼扑过来了。它的速度快得吓人,陆沉只来得及侧身,狼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服破了,三道血痕从肩膀一直拉到胳膊肘。
“姜璃!”陆沉喊了一声。
姜璃激发了金盾符。一道金光从门口射进来,照在铁背狼身上。狼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三息。
陆沉冲上去,催动掌心的剑心,一剑刺进狼的右眼。剑尖没入眼球,黑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狼吃痛,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疯狂甩头。金盾符的光在减弱。
第二剑,刺进狼的左眼,黑血又喷出来。
金盾符碎了。铁背狼彻底瞎了,在地上疯狂翻滚,修为从筑基后期瞬间掉到炼气四层。
陆沉看准时机,一剑划过铁背狼的喉咙,这才躲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铁背狼翻滚了十几息,彻底不动了。
陆沉这才走过去,用短剑剖开狼腹。狼肚子里有几块发亮的晶石,还有一块拳头大的法则碎片。法则碎片在狼肚子里发着微弱的蓝光。
“发了。”他把法则碎片捡起来,贴在掌心。碎片上的蓝光慢慢暗了,然后“咔嚓”一声,裂成几块,从他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青璃,多少了?”
“百分之三点五。涨了零点七。”
“才零点七?”
“这块碎片比之前的大,但你炼体消耗了一部分剑心的能量,修复效率低了。”
“那怎么办?”
“先把剑心养回来。这段时间少用剑心,多用剑。”
陆沉把短剑上的血擦干净,插回腰间。“走吧。”
“法则碎片呢?”
“用完了。”
“就一块?”
“就一块。”
姜璃看了看石室地上的枯骨。“这些人,都是来捡法则碎片的?”
“应该是,没捡到,被狼吃了。”
说完,陆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姜璃坐在他旁边,俏脸苍白,额头全是汗。
“你还好吗?”她关心问道。
“还好。就是肋骨疼。”
“断了吗?”
“不知道。没断过,不知道断了是什么感觉。”
“你摸摸。”
陆沉伸手摸了摸胸口。肋骨还在,没断,但肿了一块,一碰就疼。“没断。”
“那就好。”
两人坐了很久。
陆沉才恢复一点体力,看了看旁边的铁背狼的尸体,“青璃,这狼皮能用吗?”
“我以为你现在发财了,看不上这小鸡碎了。”
“怎么可能,刚才都快死了,不找补一点回来,那我不亏死了。”
陆沉蹲下来,用短剑把铁背狼的尸体翻了个面。狼皮虽然被划了几道口子,但大部分还是完整的。狼毛又厚又密,摸上去像一层铁皮。
“青璃,这狼皮有用吗?”
“有。铁背狼的皮防御力极强,筑基期的法术打不穿。剥下来找人做成皮甲,比你身上这件破衣服强一百倍。”
“值多少?”
“找人做的话,手工费不便宜。但皮甲本身值钱,至少五百灵石。”
陆沉眼睛一亮,开始剥皮。他从狼脖子下刀,沿着肚皮一路划到尾巴。狼皮很厚,短剑割起来费劲,他换了那把夺来的短剑——这把更锋利,剑刃上还有符文,切起来顺多了。
姜璃在旁边看着。“你会剥皮?”
“在废城区,不会剥皮活不下去。”陆沉头也不抬,“妖兽皮能卖钱,肉能吃,骨头能卖。什么都不浪费。”
他把整张狼皮剥下来,卷成一卷,递给姜璃。“放你戒指里。”
姜璃接过狼皮,收进储物戒指。
陆沉又开始拆狼骨。狼脊骨又粗又长,一节一节,像一串白色的珠子。他把脊骨从狼肉里剔出来,擦了擦血。
“这个也能卖?”
“铁背狼的骨头能做法器。脊骨最好,能做成骨剑或者骨刀。”陆沉把脊骨递给姜璃,“收好。”
狼肉他也没浪费,切了几大块,包好,递给姜璃。
“今天吃这个。”
“你会做?”
“烤。”
两人在矿洞外面生了一堆火。陆沉用树枝串起狼肉,架在火上烤。狼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姜璃看着那串狼肉。“你以前在废城区,也这么烤东西吃?”
“废城区没东西烤。有妖兽也不敢烤,香味会引来更多妖兽。”陆沉翻动树枝,“这里比废城区安全。至少没有那么多妖兽。”
“那你烤过什么?”
“老鼠。废城区最不缺的就是老鼠。”陆沉把烤好的狼肉递给姜璃,“比辟谷丹好吃。”
姜璃接过狼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油脂丰富,入口即化。
“好吃。”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说道。
“废话。”陆沉自己也咬了一口,“筑基后期的妖兽肉,能不好吃吗?”
两人吃完了整条狼腿。陆沉打了一个饱嗝。
“三年没吃过这么饱了。”他说。
姜璃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姜璃笑了笑,说:“你说要攒钱,结果先吃了一条狼。”
“不吃饱怎么攒钱?”
姜璃没接话。
陆沉把火堆灭了,站起来。
“走吧,回去。”
“回棚户区?”
“回棚户区,把狼皮卖了,应该能凑够买药的钱。”
两人在暮色中往回走。夕阳挂在西边,把整片荒原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而行。
“陆沉。”
“嗯。”
“你今天用金盾符的时候,不怕定不住吗?”
“怕。”陆沉说,“但怕也得用。不用就打不过。”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姜璃俏眼白了一下。
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铁皮屋顶在远处隐隐可见,棚户区快到了。陆沉拍了拍储物袋,这铁背狼一点都没浪费,又吃又拿,虽然受了点伤,这一趟,值了。
“走。”陆沉加快脚步,“回去。”
“回棚户区?”
“回棚户区。明天再来。”
“明天还来?”
“青璃说里面还有法则碎片。不止一块。”
姜璃看了他一眼。“你还能打?”
“能。”陆沉拍了拍腰间的短剑,“尽量用剑打,剑心用来拼命。”
两人在暮色中往回走。夕阳挂在西边,把整片荒原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而行。法则余波越来越弱,胸口的压迫感慢慢消失了。
“陆沉。”
“嗯。”
“你今天受伤了。”
“皮外伤。”
“胸口那一下,不轻。”
“死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姜璃的心软软的,每次都是这个男人挡在自己前面。
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铁皮屋顶在远处隐隐可见,棚户区快到了。
“陆沉。”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出手?”
“你出手会引来执法殿。”
“就一次,他们不一定能追到。”
“万一追到了呢?”
姜璃默然。
“你的封印现在松了一点。”陆沉说,“青璃说,剑心修复到百分之三点五,你的封印也松了一点。你现在能出两成力,不会留痕迹。”
“真的?那我就能帮你了。”姜璃雀跃。
“真的,但两成力也打不过筑基后期的铁背狼一个爪子。你出手不出手,都一样。”
姜璃踢了他一脚。
“疼。”陆沉揉了揉小腿,“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好听。”
“那下次我说假话。”
“你敢。”
陆沉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铁皮屋顶越来越近,棚户区的灯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