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刘阿姨打来电话的时候,陆杰正在环贸办公室看团队发的周报。
“阿姨好。”他接起电话,语气自然。
“陆导啊,”刘阿姨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轻快不少,“你周六晚上有空吗?阿姨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陆杰扫了眼桌上的日程表。周六刘师师去外地跑通告,晚上确实空着。
“阿姨太客气了,我晚上有空,具体几点?”
“六点半行不行?菜我现做,你来了正好出锅。”
“没问题。”
“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您做的都吃。”
刘阿姨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没有外人,就我和茜茜还有你。”
周六傍晚,天色暗得很早。陆杰到刘茜茜住的小区门口时,路灯刚亮起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两瓶法国勃艮第产区的黑皮诺。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束浅粉色的芍药,裹在浅灰色牛皮纸里。
电梯门开的时候,刘茜茜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她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深蓝色牛仔裤裹着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头发简单扎了下,脸上没化妆,只涂了层薄薄的润唇膏。
“你早到了。”她接过花低头凑近花瓣闻了一下,眼尾微微弯起。
陆杰换好室内鞋,随口问道:“阿姨呢?”
“在厨房。”刘茜茜抱着花转身往里走,声音轻快,“妈,陆导到了。”
厨房门推开半扇,一股酱香味涌出来。刘阿姨系着深蓝色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陆导来啦?”刘阿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坐,坐。茶几上有茶,茜茜你给陆导倒上。菜马上好,最后一道了。”
刘茜茜把芍药插进客厅的玻璃花瓶里,她摆弄了几下花枝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了,才转身去倒茶。
陆杰站在厨房门口:“阿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客人进厨房的道理。”刘阿姨头也不回,手上的锅铲翻得利索,“马上就好,你去坐着。”
饭桌上摆了六道菜和一锅参鸡汤。
三人落座。刘阿姨拿起陆杰面前的碗,先给他盛了碗汤,汤色清亮见底,参须漂在碗面上。
“尝尝。这参是东北的老山参,我托人带的,炖了三个钟头。”
陆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味醇厚,参的微苦之后是鸡肉的回甘,火候确实到位。
“火候正好,好喝。”
刘阿姨脸上的笑意掩不住地扩散开来。她拿起公筷给陆杰夹了块排骨:“这块肉厚,你吃。”
刘茜茜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看着亲妈往陆杰碗里夹菜,筷子在她自己碗里戳了两下米饭。她夹了片木耳放进嘴里,慢慢嚼。
“陆导,”刘阿姨自己夹了口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你和茜茜合作这段时间,我看她状态比以前好了太多。以前拍完戏回家,给她打电话都得等她调整两三天。这次杀青,当天晚上就跟我视频,聊了快一个小时。”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阿姨在圈里这些年,见过的导演多了。能拍好戏的不算少,但能懂演员、肯为演员想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
陆杰放下调羹,正要开口。
刘阿姨喝口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往下说:“所以阿姨也不跟你客气,以后就叫你小——”
“妈。”刘茜茜突然出声打断。
刘阿姨一愣。
刘茜茜放下筷子,表情正常,声音平稳:“叫陆杰就行,我们片场都这么叫他。”
陆杰看了她一眼。他记得很清楚,刘茜茜从头到尾都喊他“陆导”。
刘茜茜没看他。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笋,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阿姨左右看了看,没当回事,爽快地改了口:“行,那就陆杰,也顺口。”
“嗯。”刘茜茜低头吃饭,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粉色。毛衣的高领遮不住那片蔓延到耳垂的颜色。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陆杰一下。陆杰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汤。
饭后刘阿姨端出水果,是切好的雪花梨和蜜瓜,摆在白瓷盘里,边缘码得整整齐齐。
“陆杰,有个事,阿姨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杰接过水果,等她说。
“茜茜下半年本来有个电影项目。香江那边递过来的本子,合拍片,阵容不小。制片方开价三千万,想让茜茜演女一号。”
“故事底子是悬疑,女主是个留洋回来的医生,卷入一桩连环命案。人设不错,聪明、独立、有自己的专业判断。
但剧本写到后半段,女主的专业戏份越来越少,破案的核心线索全转到男主身上去了。女主最后的高光戏,是被男主从地牢里救出来。”
刘阿姨语气更加严肃:“我跟制片方聊过两轮。他们说商业片嘛,男主的戏份重是市场规律,女主的角色弧已经够完整了。
但他们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茜茜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电影项目。星你的热度正好,错过了这个窗口,下一个电影邀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刘阿姨说完,看向陆杰。她没有直接说“我想接”,但她的顾虑和倾向都摆在了桌面上。“我问过茜茜意见,她说想听听你的。”
陆杰转头看向刘茜茜。她正把一片蜜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睫毛低垂着没看他。
“你想听我的意见?”他问。
刘茜茜嚼完咽下去,抬眼看他:“嗯。”
“这个项目不能接。”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说服谁,更像在做一道逻辑题。
“不是剧本的问题。”他说,“剧本还能改,女主角戏份删减也不致命。真正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找茜茜。”
刘阿姨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打断他。
陆杰详细分析了项目制作方背后的情况,导演,资方,主演。语速不快,但每个环节都咬得很紧。
“所以大概率他们只是为了拍一部电影,而没想着把电影拍好。
制片方需要一个大流量的女一号来撑场面。茜茜接这个戏,她的名字会被印在海报最显眼的位置,但成片里她的戏份可能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一旦票房出问题,谁来扛?导演吗?他不会。男主吗?最后扛的人只有一个,海报上名字最大的那个。”
刘阿姨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说的三千万片酬……”
“不是冲刘茜茜来的。”陆杰说,“是冲着刘菲菲的热度。三千万买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的表演。”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刘茜茜道:
“你接下来接的每一个角色,都应该是你真正想演的。不是因为热度和钱接的,因为那样你会把星你给你打开的那扇门,自己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刘阿姨声音干脆利落:“不接。我明天就回电话。”
几人继续闲聊了一会,陆杰喝了最后一杯茶,起身告辞。
刘茜茜送他下楼。电梯门合上之后,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她靠在电梯扶手上,歪头看他。
“小陆这个称呼,以后我叫可以,别人不行。”
陆杰挑眉:“包括你妈?”
“尤其是我妈。”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这是专属的。”
“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专属?”
“刚才。”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尾弯弯的,那种笑和她平时在公开场合的礼貌微笑完全不同,带着点任性,带着点理所当然。
陆杰没接话。
出了电梯,刘茜茜送他到车边,她也不催他上车,就站在那里看着。
“花开了记得拍给我看。”陆杰上车前说。
刘茜茜点头,冲他摆了摆手。
回到公寓后,陆杰打开手机看到辛助理发来的消息。外滩大平层的图片和资料,三个备选房源,都带独立电梯和地下车库。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划到刘茜茜的微信。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照片。客厅茶几上,浅粉色的芍药养在玻璃花瓶里。
陆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送。
“花开了记得拍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