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温暖的洞府,重新回到冰冷刺骨的夜风中。
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瞬间袭来,但他强行用意志压下。
他一手举起那面白骨圆盾护在身前,另一手拔出了腰间的“花口撸子”,
猫着腰向前快充了几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逃遁、即将冲下土路路基的鬼子兵。
“噗!噗!”
两声闷响。那个鬼子兵后背中弹,踉跄几步,一头栽下了路基,消失在黑暗中。
另一个鬼子兵和那个伪军军官听到身后的动静,跑得更快了,很快也消失在了起伏的雪丘之后。
陈昆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去追了。他的现在的目标,是那个还活着的军头。
他端着枪,圆盾护在身前,谨慎地迈步,走向那个倒在血泊中、正痛苦呻吟抽搐的鬼子军曹。
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地和还有余温的尸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军曹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雪光和远处未熄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一个如同从地狱画卷中走出的怪物——狰狞的白骨头盔,骷髅面甲,染血的骨甲,还有那面惨白、带着尖锐骨刺的圆盾。
面甲的眼孔后面,是两道冰冷得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视线。
“呃……嗬……”军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想去摸掉在不远处的手枪,但右肩骨骼尽碎,左手根本够不到。
陈昆走到他面前,停下。
抬起穿着沉重皮靴的脚,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踩在了军曹唯一完好的左臂小臂上。
军曹眼中露出哀求和解脱般的疯狂。
陈昆脚下猛然用力,狠狠碾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裂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雪原上格外刺耳,甚至压过了风声。
“啊——!!!”军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弹动,剧痛让他暂时摆脱了濒死的麻木,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他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骷髅面甲,眼中除了痛苦,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陈昆微微俯身,白骨面甲几乎贴到军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他用一种冰冷、沙哑、仿佛金属摩擦的语调,一字一句说道:
“告诉你们的……天照大御神……”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毒的冰锥:
“这……只是……开始。”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脚下因为剧痛、恐惧和这句宣告而彻底僵住的军曹。
他抬起手枪,枪口对准了军曹因惊骇而圆睁的、写满绝望的眼睛。
噗!
军曹的脑袋猛地向后一磕,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随即彻底不动了,只剩下额头上一个汩汩冒血的弹孔,和脸上凝固的、极致的恐惧表情。
陈昆缓缓放下枪,手臂有些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雪原上,一片狼藉。丢弃的枪支、散落的子弹、打空的弹壳、翻倒的驴车、死去的骡马、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尸体……还有远处,那几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被随意枪杀的女人遗体。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试图掩盖这人间惨剧,却只让血腥味飘散得更远。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提起最后的精神。
战斗结束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开始打扫战场。
他走到一具具尸体旁,先是补枪,确保没有装死的。
然后,手臂用力,将还能用的武器——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掷弹筒、手枪、指挥刀,以及散落的弹药、手雷,
甚至是鬼子兵身上的水壶、饭盒、怀表、地图、笔记本……只要是觉得可能有用的,全部收进洞府。
尸体,无论是鬼子的,伪军的,还是……那些女人的,他也一具具触碰,收进洞府。
死物尸体,他碰触即可收进去。
那些沉重的、冻硬的骡马和驴车,他需要费些力气推动,才能将它们“送”进洞府的“门”。
这个过程缓慢而费力,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但他咬着牙,甚至吞服了两颗补气血的丸药,也不管有没有用?
一步一步,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移动。
月光惨淡,雪地反着幽光,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在尸横遍野的雪原上,显得孤独而诡异。
远处,趴在更深的雪窝里、或者躲在山丘后侥幸逃过一劫的几个伪军,在极度恐惧中偷偷抬起头,望向那片修罗场。
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也将成为他们今后无数个噩梦的景象——
一个白骨鬼面、浑身浴血的“怪物”,正沉默地在尸堆中缓缓移动。
他所过之处,地上的尸体、武器、甚至倒毙的牲口,都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凭空消失!雪地上只留下一片片空白和拖拽的痕迹。
那“怪物”只是执着地“收取”着死亡本身。
“鬼……收尸的鬼……”一个伪军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他想起老家传说中的“白无常”,勾魂索命,也收走魂魄。
他们看着那“鬼”将最后几具尸体“收”走,然后,那“鬼”似乎停顿了一下,朝着县城方向远远地望了一眼。
即使隔得很远,他们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白骨鬼面,射出的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然后,那“鬼”转过身,不再看这片被清理得只剩下血迹和车辙印的雪原,迈开脚步,朝着与县城完全相反的、更加黑暗荒凉的深山方向,一步步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呼啸的寒风,和雪地上那大片大片未能被新雪迅速掩盖的暗红色污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怎样一场惨烈而诡异的屠杀。
天空好像没那么黑了!
陈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身体的疲惫、伤口的疼痛、精神的虚脱,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
陈昆本来还想去把来时路上,那些散落的尸体武器收起来,没办法穷怕了。
但是他实在挺不住了,就在路边的土沟里,他进入了洞府,脱光衣服钻进了石榻上的被窝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二妞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又是一个人在这贫瘠的破民国求生了。
洞府里,分解窟里堆满了敌人的尸体,寨子里的男女尸体都单独放到尸冢里,等有空找个地方埋了吧。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力量,去讨回更多的血债。
而现在他只想睡觉。
天,终究会亮。
但有些仇恨,只有在更深的黑暗里,才能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