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的意识在半睡半醒的泥沼中沉浮。
无尽的疲惫如同最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他,让他连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力气都欠缺。
就在这浑浑噩噩之间,一丝极其微弱又清晰的声音。
最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气音的呜咽,像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哀鸣。
“当家的……娘……疼……好疼……”
陈昆猛地一颤,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洞府里昏沉沉的光线让他一时有些茫然。幻听?
是昨天强行吞噬那些驳杂血腥的死气、煞气、怨气,冲击了心神,产生了幻觉?
还是杀戮太多,杀气冲脑,自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不对。
那声音还在继续,虽然微弱,却异常真实,是从洞府内部传来的!
不是脑海里的幻听,是真真切切能“听见”的声音!像女人的哭泣,又像垂死的呻吟。
鬼?
陈昆扯了扯嘴角,一个嘲讽的弧度。
“邪修会怕鬼?”他心里嗤笑一声。
他连尸堆都能当床睡,炼尸养鬼本就是他的“专业范畴”,真有鬼魂现形,他第一个想法只会是抓来炼了,提升修为。
他挣扎着从石榻上坐起,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牵扯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早晨虽然服用了两粒自炼的“疗伤丹”,但药效发挥和伤口愈合都需要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翻身下地。
略一思忖,他从洞府角落取出了那杆用道友阴皮和白骨炼制的“引魂幡”,又检查了一下腰间“花口撸子”的子弹。
左手持幡,右手持枪,心里定了定——管你是人是鬼,是活是尸,来了就别想走。
声音的源头,似乎是从“石冢”的方向传来。
那里,存放着昨夜被他匆匆收入、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主要是山寨里那些死难的弟兄。
陈昆皱了皱眉,心头疑虑更甚。
难道是有人没死透?
他不再多想,提着魂幡和手枪,一步步走向石冢的石门。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比外面大厅更加浓郁、阴冷的死气尸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尸冢内光线幽暗,只有几颗嵌在顶壁的、发光石头出惨淡的绿莹莹的微光,勉强照亮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轮廓和巨大的石棺阴影,更添几分阴森。
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在空旷寂静的石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回音,幽幽地飘荡。
陈昆屏住呼吸,循着声音,目光扫过尸堆边缘。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靠近石棺基座处的瘦小身影。
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这颜色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棉袄的后背位置,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周围浸透了暗红、发黑的血迹,几乎将整个后背染透。
血迹已经干涸板结,在洞府相对“暖和”的环境下,有些地方又微微化开,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和腐败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没有持枪的手,轻轻扳过那女人的脸。
一张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
眉眼细长,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和痛苦。
陈昆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识这个女人。
是炮头的媳妇。
山寨后宅里,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像一株河边芦苇般柔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妇人。
炮头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提起自家这个“病秧子”媳妇,却总是带着几分疼惜和无奈。
陈昆见过她几次,还给她弄过两副补身体的草药,没有过深的接触,只记得是个很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人。
“怎么会是她?”陈昆心头一震。
顾不得多想,他立刻将引魂幡和手枪放到一边,伸手探向女人的脖颈。
指尖触碰到冰冷滑腻的皮肤,他屏息凝神,仔细感受。
一下……两下……
极其微弱,却顽强地搏动着!虽然缓慢无力,像寒风里即将熄灭的烛火,但确实还有脉搏!她还活着!
“命真大!”陈昆低语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
他立刻查看伤口。
子弹从后心射入,看位置凶险无比,几乎贴着心脏边缘穿过,从前胸左肋下方穿出,留下一个相对较小的出口。
这一枪,再偏半分,或者弹道翻滚稍微剧烈点,撕裂大动脉或心脏,她绝无生理。
昨天夜里,鬼子在屠杀俘虏时,大概也只是胡乱开了几枪,并未仔细检查。
加上天寒地冻,她失血昏迷,体温降低,代谢减缓,反而吊住了一口气。
被他收入洞府后,洞府内相对“恒温”且无风雪的环境,让她那微弱如丝的生命之火,竟然又缓过来一丝!
不能再耽搁了!陈昆立刻行动起来。
他小心地将这个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女人拦腰抱起,快步走到石冢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沉沉的石棺旁。
这石棺原本是“养尸”之用,棺材盖宽大平整,此刻正好充当临时的手术台。
他将女人轻轻平放在冰冷的石棺盖上。
女人似乎感觉到触碰,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更清晰的呻吟:“当家的……在哪儿……好黑……好疼……”
陈昆没空安抚,迅速从洞府里取出他备用的药箱。
里面是他用炼丹炉精心炼制的几种丹药,都加入了提炼过的野兽血肉精华,药效远超普通药材。
有补气生血的“血精丹”,有强力消炎的“血消丹”,促进伤口愈合的疗伤丹。
还有促进外伤愈合的“生肌止血膏”。
他取出三样,也不管用量,各自捏了一颗,混合了点温水,捏开女人的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
接着,他解开女人那件被血浸透、已经发硬的蓝布棉袄。
棉袄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打着补丁的旧衬衣,同样被血染红。
他小心地将衬衣也剪开,露出前后两个狰狞的伤口。
入口在后心,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白肿胀。出口在左肋下,略小,但同样可怖。
他用自制的干净的“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冲掉凝结的血块和污物。
女人疼得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但依旧昏迷不醒,只是呻吟声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
污血混合着盐水流到棺材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嫂子,忍着点,”陈昆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挺过去,就能活了。”
他拿起穿好羊肠线的骨针,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穿过,打结。
每一针都让女人的身体颤抖一下。
陈昆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稳而快,尽量将对伤口的二次伤害降到最低。缝好后背,又缝前胸。
最后,他取出那盒粘稠的的“生肌止血膏”,用手指均匀地涂抹在前后伤口上。
药膏一接触创面,似乎有微微的凉意渗透,流血肉眼可见地减缓。
他又从药箱里扯出煮过的白布条,将她胸腹小心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陈昆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找了件干净的旧衣服卷把卷把,垫在女人头下,又去外面大厅,把自己的那床还带着体温的棉被抱了进来,轻轻铺盖在她身上。
“就看你的造化了。”陈昆看着石棺盖上那张苍白如纸、眉头紧蹙的脸,低声说。
挺过接下来的八到十二个小时,伤口不发炎,不恶化,她或许就真的能从鬼门关爬回来。
到时候再换药,喂点流食。
他靠在冰冷的石棺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刚才一番救治,看似简单,却消耗了他刚刚恢复不多的体力和精神。
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旁边地上那件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蓝布棉袄上。
那颜色……和二妞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现在不是时候。
他撑着石棺边缘,费力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棺盖上那个生死未卜的女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石冢,轻轻带上了石门。
回到大厅的石榻边,他没有躺下,只是靠着石壁坐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酸痛、精神的倦怠、伤口的隐痛,以及心头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像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然后,他得弄点吃的,给自己也喂点药。
等状态好一点,他必须去面对那件一直逃避、却终究无法逃避的事情——
处理二妞的遗体。
那具被他亲手收进洞府、一直不敢去看的、已经干瘪枯萎的躯体。
总归,是要有个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