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踩着冻硬的雪壳子,选了个往西的方向前进,脚下咯吱作响。
他兜里揣着那张鬼子军事地图,认得糊了半片的,大部分都是鬼子字,越瞅越犯迷糊。
上北下南 ,左西右东的道理他懂,地图上的地名是标的汉字,但是地方陈昆都没听过。
就知道滨城是大城市,大概在西边,那就往西走,大城市环境好,买点啥也方便。
其余的山河走向跟记忆里的很多都对不上——这世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地界。
“瞎猫碰死耗子吧。”他把地图扔回洞府,骂了句。
反正随身带着洞府,累了就能钻进去歇脚,饿了有些从鬼子身上得到的罐头干粮,
实在不行,分解窟里还有头毛驴和骡子的尸体还没处理呢,馋了就烀一锅驴肉。
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总叨咕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后来陈昆能赚钱独立生活了,也没吃过几回。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了一会,天彻底亮透了,日头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没什么暖意。
陈坤拢了拢破棉袄,心里琢磨着代步的事。
上次黑风寨被剿,鬼子伪军抢的马匹最后都跑散了,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孙子。
当时他累的只顾着进洞府修养,没了力气去寻找——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两条腿走路,累啊!哪有骑马舒坦?
正念叨着,远处地平线上冒起几缕炊烟,灰扑扑的,在冷冽的空气里笔直地往上飘。
陈昆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有炊烟就有人家,说不定能问到路,运气好还能收几只鸡鸭。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不大的屯子,十几户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杵在山坳里,院墙大多是用黄泥和茅草糊的,矮得能一脚跨过去。
陈昆放缓脚步,把破麻袋往肩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走村串户的贩子。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回应他的大多是警惕的眼神。
“老乡,有鸡鸭不?给现钱!”他扯着嗓子喊,露出个还算和善的笑。
头两家直接把门闩死了,从门缝里挤出句“没有”,就再没动静。
第三家开了门,是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眯着眼上下打量他:“这年头哪有鸡鸭给你收?小鬼子三天两头来搜刮,能留着条命就不错了。”
“大娘,行行好,我是城里来的贩子,给酒楼收的,价钱好说。”陈昆从兜里摸出枚亮晶晶的银元,在手里掂了掂。
都是搜来的战利品,这年头的硬通货,比伪满的票子管用。
老太太眼睛直了直,却还是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是真没有。
前阵子皇协军刚来过,连下蛋的老母鸡都给抢走了,你去别家问问吧。”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关门前还警惕地往他身后瞅了瞅,像是怕他带了人来。
陈昆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也没恼火。
他走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要么直接赶人,要么叹着气说没东西。
有户人家心软,端了碗热水给他,说:“后生,别白费力气了。这屯子穷,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养得起活物?你往西边走,去王家镇看看,那边或许有。”
“王家镇?”陈昆记在心里,谢过人家,又问了去镇上的路,才离开屯子。
太阳爬到头顶时,他又走累了,找了片背风的林子,钻进洞府歇脚。
翻出个鬼子的牛肉罐头,就着杂粮粥吃了,又摸出根从伪军身上搜来的烟卷,点上抽了一口。
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其实他烟瘾不大,平时就是酒后烟,事后烟啥的,这回是走得烦躁,想抽根顺顺气。
想起刚才屯子里那些人的眼神,有警惕,有麻木,更多的是被日子熬出来的疲惫——这才是乱世里最真实的样子。
“妈的,想这些干啥。”陈昆掐灭烟头,起身出了洞府。
往西走了约莫个把时辰,果然看到了个比刚才屯子大些的镇子,镇口有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坊,上面刻着“王家镇”三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
镇口没看到岗哨,只有两个穿着破烂棉袄手抄着袖的汉子蹲在石头上晒太阳,眼神呆滞地望着来往的人。
陈昆混在几个挑着担子的老乡中间进了镇。
镇上挺冷清,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没什么生意。
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先找了家开着门的杂货铺,买了两斤粗粮饼子,又跟掌柜的套话。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掏钱爽快,话才多了点。
“后生,你收鸡鸭干啥?”老头一边给他装饼子,一边问。
“给城里亲戚带的,过年想改善改善。”陈昆随口胡诌。
“难哦。”老头叹了口气,“前阵子宪兵队来查过,说要‘献纳’,各家各户的活物都被搜走不少。你要是真想要,去镇东头的李屠户家问问,他那儿或许有剩下的。”
陈昆谢过老头,按他指的路找到了李屠户家。
铺子挺大,门口挂着半扇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拿着砍刀在案子上剁骨头,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不善。
“买肉?”
“不,想问问有没有鸡鸭卖。”陈昆拿出银元晃了晃,“价钱好说。”
李屠户眼睛亮了亮,放下砍刀,搓了搓手:“有是有几只,不过是养在后面的,没敢往外摆。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李屠户领着他往后院走,棚子里果然圈着三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还有两只鸭子。
陈昆没挑拣,全买了下来,让屠户帮忙捆好,塞进破麻袋里。
付了钱,他刚要走,李屠户忽然拉住他:“后生,看你面生,不是本地的吧?”
陈昆心里一紧,嘴上却说:“嗯,从东边来的。”
“东边?”李屠户压低声音,我听说前阵子那边闹得厉害,说是出了个‘白骨神’,杀了不少鬼子和二鬼子……”
陈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听了一耳朵,我就路过,也没细打听。”
李屠户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这年头,能杀鬼子的都是好汉。你要是往县城去,可得小心点,最近盘查得紧,说是在抓‘通匪’的。”
陈昆谢过他的提醒,拎着麻袋出了屠户家,找个没人的地方,麻袋和鸡鸭都扔洞府里了。
他没立刻离开镇子,又找了家茶馆,点了壶最便宜的热茶,听周围人聊天。
果然,不少人在说黑风寨的事,版本越来越邪乎,有的说“白骨神”是山神显灵,有的说其实是游击队的高手,还有的说那是个女妖精,专吸鬼子的血。
他听着这些传言,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不过是杀了些鬼子,竟被传成了神鬼般的存在。
喝了半壶茶,陈昆起身离开王家镇,继续往西走。
天色渐暗时,他看到路边有个废弃的破庙,进去了就看见,供台上半截黄土神像,也不知道以前供奉的啥?
找个角落进入洞府,决定就在这儿歇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