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看着眼前这吓得魂不附体的男人,对方眼神闪烁,显然也猜到了他这身装扮的来历——
陈昆直接问道:“你们河通县,现在有多少鬼子驻军?多少二鬼子?”
小头目知无不言,只想多活一刻:“县、县城里鬼子驻军不多……一般闹‘抗匪’严重的地方,会放三四十个。
我们河通县靠近大城离山林远,还算‘安稳’,平时就、就十几个鬼子……黄协军有二百人,警察有个百八十的……不过不算大县,人口也就万把的……现在县城里,估计也就十来个鬼子,加上百八十个黄协军和警察……
剩下的,都派出去设卡、巡逻,还有一部分被鬼子骑兵队长抽走了……”
陈昆心里有数了。兵力空虚,尤其是鬼子少。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不再理会地上瘫软如泥的小头目。
站起身,将地上散落的、那些伪军留下的破烂枪支一一捡起,随手扔进洞府。
那小头目眼睁睁看着几杆长枪凭空消失,眼珠子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叫不出声了。
陈昆没管他。走到神像后,右手一晃,一把锋利的白骨猎刀出现在手中。
他蹲下身,手腕一翻,锋利的刀刃轻易割断了捆着男孩的粗麻绳。
男孩手脚得到自由,因为长时间捆绑,血液不通,一时有些麻木,他咬着牙活动着手腕脚踝,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昆——
有感激,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非人”存在的本能畏惧。
陈昆丢给他,一杆还算完好的汉阳造,又抓了两把散落的子弹,塞进他怀里。
“赶紧走。”陈昆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地上他们身上有干粮,拿点。该去哪去哪。”
男孩——石头,活动开了手脚,虽然还有些惧怕陈昆这身骇人的装扮,但眼神里的倔强和感激压过了恐惧。
他憋了半天,才用干涩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崇敬,低声问:“恩、恩人……你……你真是……‘白骨神’?”
陈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挥了挥手:“赶紧走。对了,听说你枪法不错?”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人,”陈昆用下巴点了点瘫在血泊里、只剩半条命的小头目,“交给你了。你知道该咋处理。”
石头接过那杆汉阳造,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栓,又从地上捡起一把磨得发亮的刺刀,“咔哒”一声装上。
这一刻,他脸上的稚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悲伤与仇恨的决绝。
“谢谢恩人!”他对着陈昆,重重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叫石头。那个……拉响手雷的,是我姐。她让我一定要活下去,找到队伍,把消息传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陈昆,“我不怕你知道,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杀鬼子的人。
谢谢你,救了俺,也让俺……能给俺姐,先报仇。这个情,俺石头记下了,以后一定还!”
他语速很快,带着急切:“鬼子这次骑兵进山清剿,他们好像还抓到了我们的一些人,可能有……叛徒。
信息是俺姐从城里带出来的,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送回去,不然队伍要遭殃!谢谢恩人!”
说完,石头再不停留。他走到那小头目跟前。
小头目惊恐地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走过来,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石头眼神冰冷,没有废话,更没有用宝贵的子弹。他双手握紧步枪,枪托抵肩,一个突刺——“噗嗤!”
刺刀狠狠扎进小头目的胸口!小头目身体猛地一弓,眼珠暴突。
石头拔出刺刀,带出一股鲜血。小头目还没断气,喉咙里嗬嗬作响。
石头咬着牙,眼神凶狠,又是一刺!再刺!他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都倾注在这冰冷的钢铁上。
直到地上的小头目彻底没了声息,变成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他才停手,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枪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行了,赶紧走。”陈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近乎发泄的杀戮,“消息送晚了,你们队伍就真遭殃了。”
石头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几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他看了一眼陈昆,没再说话,快速蹲下身,开始扒了件尸体身上还算完好的棉袄。
他挑了一件厚实、干净些的黑棉袄,套在自己单薄的衣服外面,又搜刮了几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和一点咸菜疙瘩,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陈昆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端起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也让他手刃仇敌的“恩人”,
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了破庙的残破大门,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寒冷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破庙里,重归寂静。只有将熄的火堆,发出最后几声噼啪。
陈昆站在一地狼藉和尸体中间,白骨头盔下的目光扫过四周。
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连同那些散落的杂物、武器,动手收进了洞府的“分解窟”。
他看了一眼即将燃尽的火堆,想了想,没去管它。转身,走出了破庙。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寒意,冲淡了鼻端的血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走去。
进入林中,找了一处背风、隐蔽的树丛,陈昆心念微动,身影悄然消失。
洞府之内,温暖恒静。
他脱下头盔、头套,卸下一身骨甲,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晚这一场,算不上大战,但信息量不小。
鬼子的骑兵清剿、县城的兵力空虚、王县长的旧怨、还有那个叫石头的少年游击队交通员……
“骑兵进山……是个麻烦。”陈昆走到影幕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树林,若有所思。
或许……该做点什么,给这支骑兵队找点“事”做?
至于河通县、彬县……尤其是那个串通鬼子的王县长……多攒资粮总没有错的。
陈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天晚了,先休息。”他低声自语,压下心头的盘算。
转身走向石榻,脱了衣服躺下。
夜色还长。
而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种子落入血沃的土壤,只待时机,便会破土而出,长出狰狞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