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陈昆睡得意外舒服。也许是白天奔波积累的疲惫终于释放。
醒来时,精神饱满,连前几日心头那股隐隐的躁意都平息了不少。
早饭依旧是驴肉汤,上面馏了两个杂粮饼子。
浓稠的肉汤泡软了饼子,就着咸菜疙瘩,热热乎乎吃下去,浑身都透着舒坦。
吃完饭,他照例先去“灵植培育窟”转了一圈。
药材和毒草长势尚可,只是不如最初那般迅猛。粮食也还需要些时日。
他在角落“解决”了生理问题,看着黑红泥土快速吸收、净化,再次感慨这洞府的神奇。
又打了点水,仔细洗了把脸,刮了刮硬邦邦的胡茬,整个人清爽不少。
接着是去“魂龛”。
两盏白骨莲花灯里的魂力燃料还剩下小半,幽绿的光芒稳定地滋养着中央的骨匕。
陈昆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地上撒了两把杂粮米。
那几只买来的鸡鸭扑腾着过来啄食,在养魂阵的影响下,它们显得格外安静,只是埋头吃食。
养肥点,血气旺点,将来无论是取血还是吃肉,都是好材料。
做完这些,他端着一碗带着碎肉末的浓香驴肉汤,准备去“尸冢”投喂嫂子。
心里盘算着,或许该试着给她喂点更稠的肉糜了。
推开沉重的石门,陈昆习惯性地朝石棺盖上看去——空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觉!
右手几乎下意识地捏起了“控尸诀”,体内“噬元气”急速流转,目光如电般扫向石冢各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石棺旁边,约莫两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那件不合身、深色旧旗袍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门口,面向着石棺,身体站得笔直,但姿势略显僵硬,肩膀有些微微前倾。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背后,一直垂到腰际。听到开门声,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了身。
陈昆捏着法诀的手没有松开,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她的脸依旧是那种不自然的青玉色,光滑得不见丝毫毛孔。
眼神……木讷。不像活人那样灵动,也没有僵尸的凶戾,更像是一潭停滞的、深不见底的湖水,映不出太多情绪。
她看着陈昆,或者说,看着门口的方向,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陈昆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警惕未消。
他左手端着汤碗,缓缓走到石棺边,将碗放在棺盖上。
右手一直捏着法诀,绕着嫂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她只是站着,对他的靠近和绕行没有反应,眼神随着他的移动而极其迟缓地转动。
身上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任何“活着”的鲜活气息。
“脱离养尸阵了?”陈昆判断。
看来她体内的“异化”在养尸阵的能量和丹药作用下,达到了某种新的、稳定的“平衡”点,不再需要外部阵法持续灌输,也能维持这种“半生半死”的诡异状态。
或者说,她的“蜕变”,暂时“完成”了第一阶段,定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保险起见,陈昆还是催动了“控尸诀”,将一股带着命令意念的灵力,通过两人之间的禁制联系,传递过去。
“抬手。”他低声下令。
嫂子(姑且这么称呼)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她那双青白色的、修长却缺乏血色的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到了胸前。
“放下。”
手又缓缓放下。
“走过来。”
“蹲下!”“站起来。”
她迈开步子,动作依旧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像是关节缺少润滑的木偶,但确实朝着陈昆走了过来,
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听从命令,再次恢复了那种静立的姿态。
陈昆松了口气。控尸术有效,而且反应不算太慢。这说明她体内的“尸”性部分,是受控的。
他又尝试运转《养鬼术》中与魂体沟通的法门,将一丝温和的探询意念传递过去。
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模糊、混沌,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能感觉到一点“存在”,但那“存在”迟缓、迷茫,缺乏清晰的自我意识和记忆碎片。
“魂魄受损严重,或者被这种诡异的身体状态压抑了。”陈昆暗忖。
这样也好,如果她保有完整的、痛苦的记忆(丈夫惨死、自己被俘、中枪、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那对她而言,或许是更大的折磨。
他走上前,将右手轻轻贴在她冰凉光滑的额头上,随即滑到心口位置。
一股温和的、带着滋养之意的“噬元气”缓缓渡入。
灵力在她体内游走一周,陈昆的感知更加清晰。
她的经脉、骨骼强度远超常人,五脏六腑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偏向“阴寒坚韧”的异变,
但又并未完全失去生机,依旧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方式运转。
这确实是一种介于“活人”与“僵尸”之间的、理论上不该存在的状态。
当陈昆的灵力在她体内运转时,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感似乎减轻了一丝,眼神也似乎……有神了一点点?或许是错觉。
“拿起碗,把汤喝了。”陈昆收手,指着棺盖上的肉汤,再次下令。
嫂子转过身,动作比刚才似乎流畅了那么一丝。
她伸出双手,捧起那只骨碗,动作依旧带着机械感,但很稳。
她将碗凑到唇边,大口的地吞咽起来。
吞咽的动作也有些生硬,但很认真,一碗热汤很快见了底。
喝完后,她捧着空碗,又转向陈昆,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看着她这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般的模样,陈昆心里有些复杂。
但转念一想,这样或许对她、对自己,都更好。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既然她已经脱离了养尸阵,能自由活动(虽然需要指令),再让她躺在冰冷的石棺盖上就不合适了。
陈昆想了想,决定带她去“魂龛”。
那里有养魂阵,或许对她这混沌的魂魄状态也有点好处,而且地方宽敞,还有二妞和几只鸡鸭作伴。
“跟我来。”陈昆说着,转身朝石冢外走去。
嫂子捧着空碗,迈着略显僵硬但还算平稳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来到魂龛,陈昆指了指墙角一块相对干净、干燥的地方:“站在这里,休息。”
嫂子听话地走过去,面朝墙壁,直挺挺地站好,双手自然下垂,捧着那只空碗,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人偶。
陈昆看着她这模样,又看了看旁边幽幽燃烧的魂灯、供奉的骨匕,以及角落里安静啄食的鸡鸭,忽然觉得这魂龛里“人气”是越来越足了。
一个半人半尸,一个本命女鬼,几只活家禽……挺热闹,也挺诡异。
“总叫嫂子、炮头媳妇,太别扭了。”陈昆看着那个端着碗呆立墙角的背影,琢磨着。
她现在这傻乎乎、呆呆的样子……
“就叫‘傻妞’吧。”他拍板定下。
简单,好记,也符合她现在的人设。等她哪天“醒”了,或者恢复记忆了,再改口不迟。
处理完“傻妞”的事,陈昆随手从鸡鸭群里,抓了只最肥的鸭子。
拎到魂龛外,手起刀落,拧断脖子,将尚且温热的鸭血,淋漓地浇在供奉二妞魂器的白骨托盘上,让鲜血浸润那柄骨匕。
鲜血一接触骨匕,立刻被迅速吸收,匕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
紧接着,一道流光从骨匕中飞出,在陈昆面前凝聚成二妞半透明的魂体。
她比昨天又凝实了些,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不少。
“当家的!”二妞一出来就兴奋地想往陈昆身上扑,但随即,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墙角那个直挺挺站着的、穿着旧旗袍的背影。
“秀、秀兰嫂子?!”二妞认出来了,魂体一阵波动,带着惊讶和一丝悲伤,“她、她怎么在这儿?还变成这样了?”
陈昆叹了口气,简单地跟她解释了一下:炮头媳妇在寨子被攻破时中枪,被他救了回来,但伤势太重,加上一些阴差阳错,没救回来,变成了现在这种“半人半尸”、没有神智的样子,暂时放在这里养着。
二妞听着,魂体光芒黯淡了一些。
她飘到傻妞面前,仔细看了看,伸手想摸她的脸,手指却穿了过去。“在寨子里的时候,秀兰嫂子对我挺好的……虽然她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干活……”
二妞的声音带着难过,“当家的,你知道秀兰嫂子姓啥不?”
“不知道,只听炮头喊她‘屋里的’。”陈昆摇头,“炮头也没跟我提过她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几个嫂子都叫她秀兰。”二妞说。
“那就先叫她‘傻妞’吧,我起的!。”陈昆道,
“她现在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魂魄混沌,贱名好养活。等她啥时候能‘醒’过来,恢复记忆了,再说。”
二妞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称呼。
她又跟陈昆聊了一会儿,说魂灯和鸭血对她魂体稳固很有帮助,估计再过一段时间,魂体就能更凝实,可以在外面待更久了。
“那你赶紧回去好好修炼。”陈昆摸摸她的“头”,“等你啥时候能长时间待在外面,我就把你带在身边。”
“真的?当家的你真好!”二妞高兴得魂体光芒都亮了几分,又想贴贴,但想起自己还是鬼,又沮丧地缩了回去。
她飘回骨匕旁,化作流光钻了进去,继续吸收能量去了。
陈昆拎起那只断了气的肥鸭子,扔进“分解窟”保鲜。
心里盘算着,等进了城,得买点细粉丝,回头炖一锅老鸭粉丝汤,那才叫香。
吃饱喝足,洞府里该安排的也安排妥当。
陈昆换上贴身的皮甲,外面套上那身不起眼的破旧棉袄,戴上脏兮兮的狗皮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最普通的穷苦行脚汉子。
“该去河通县‘采购’了。”他对着水缸倒影看了看自己的形象,还算满意。
总吃粗粮刮嗓子,得进城弄点细粮,补充点生活物资,顺便……摸摸情况。
那个串通鬼子害了黑风寨的王县长在宾县,暂时有点远。
但河通县就在西边不远,县城里现在鬼子不多,伪军警察也被抽走不少,正是“逛逛”的好时候。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其实都在洞府),确认无误。
心念一动,身影穿过影幕,重新出现在昨夜栖身的树林中。
辨明方向,他拉了拉帽檐,双手拢在袖子里,佝偻着背,迈开步子,朝着西边河通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通往县城的大路上,行人渐渐多了些,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陈昆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