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墨黑着,后院的油灯就亮了起来。
崔济民披着夹袄,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先去给祖师爷画像前续上三炷隔夜清香。
香烟笔直,没散,好兆头,他心头稍安。
转身回屋,看炕上柳氏动了动,似乎要起,他连忙过去按住她肩膀:“你再躺会儿,天还早。我去把炉子生上,打趟拳你再起来做饭,不急。”
柳氏“嗯”了一声,带着未散的睡意,又窝回温热的被窝里。
崔济民走到外间厨房,熟练地掏净炉膛,架上引柴,点燃,然后小心翼翼地添上几块掺着矸石的劣质煤块。
自从被鬼子占了附近的煤矿,卖给老百姓的都是劣质煤块。
煤块燃起,发出呛人的烟,他皱了皱眉,坐上大铁壶。等婆娘起来,就有热水洗脸了。
他穿好夹袄,来到清冷的院子里,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养生功。
没一会儿,西厢房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陈昆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他新做的薄棉袄,精神抖擞。
崔济民看见他,眼里露出满意。这徒弟,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接触,他是越来越喜欢。
收徒弟,最怕收个祸端。但这小伙子勤快,不懒床,每天自己起来练功时,他都已经收拾利索了。
而且心性看着也稳,懂礼数,有孝心。崔济民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能收到这么个合意的关门弟子,是祖师爷保佑。
陈昆确实是晚上在洞府打坐修炼刚结束。
洞府里那九具“存货”尸体,他没敢全用,只又吸收了两具的血气精华。
功力提升是快,邪功霸道,那种力量充盈、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人上瘾。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次吸收过后,心底那股嗜血的杀意和对更多血气的渴望,就浓烈一分,像是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蛊惑。
他需要这日常的平淡生活来中和心性。
所以早上跟师傅一起练这养生功,他挺乐意。
一来能陪师傅,培养感情;二来这慢悠悠的功法确实能舒展筋骨,调和气血,对身体有益无害。
师徒俩在晨光熹微、寒气侵骨的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打着“易筋经”。
动作舒缓,呼吸绵长。远处大街上传来“梆、梆、梆”的打更声,拖沓而无力。
自打鬼子占了东北,这打更声就没准过。半夜的枪声(抓“抗匪”、绑票、火拼)常常打断更夫的节奏,也打碎了小城的安宁。
一套功打完,崔济民额头已见细汗,微微喘息。陈昆因有灵力滋养,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崔师傅拍拍他肩膀,笑道:“年轻就是好,底子厚!”陈昆谦逊地笑笑。
两人各自回屋洗漱。东北冬天,热水倒是不缺,炉子上常年坐着水壶。
陈昆仔细刮了胡子——这玩意儿长得飞快,一天不刮就冒青茬。
好在不是络腮胡,刮干净后,一张脸更显年轻俊秀,皮肤也白,带着几分书卷气。
只是若细看,那俊秀的眉眼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或许是《饕餮噬灵诀》的影响?
毕竟,饕餮虽为龙子,却非祥瑞,而是贪婪凶暴的魔兽。以此命名的功法,被“邪修系统”灌进他脑子,也难怪了。
洗漱完,师娘柳氏也已起身,开始在厨房忙碌。
有了陈昆的那点细粮,柳氏也没亏待这爷俩,早饭时常能见到白米粥,偶尔蒸点白面馒头或烙点饼,穿插着吃。
按柳氏私下对崔济民说的:“赶紧吃了,细粮招眼。留点面粉过年就行。”
饭桌上,爷俩边吃边聊。崔师傅岁数大了,话多,尤其是对着亲近的徒弟,总爱叨叨些陈年旧事和街坊见闻。
“咱家铺子左右邻居啊,都变了模样喽。”崔师傅夹了根咸菜,叹了口气,
“左边那家‘义兴盛’布庄,去年秋天,硬是让二鬼子……咳,让‘上头’给整黄了。说是东家‘私通游击队’。嘿,要我说,有人背地里嘀咕,就是没给新来的那个鬼子指导官送够‘孝敬’。他咋敢不送?他咋能?唉……”
“右边那剃头铺子的刘掌柜,胆子小。把祖传的‘清水刮脸’招牌摘了,换了个不伦不类的‘日满亲善理发所’纸幌子。生意?比以前差远喽!正经人谁去他那拾捣儿?”
陈昆在一旁听着,不时“嗯嗯”应着,宽慰两句:“师傅,这世道,忍忍就过去了。咱们平平安安,比啥都强。这地界,终究是咱华夏人的。小鬼子,早晚得被撵出去。”
吃完饭到了前堂,长生和平安也正好掐着点进来。
两人冻得鼻子通红,缩着脖子,先给崔师傅和陈昆请安,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开始一天的活计。
长生拿鸡毛掸子拂去药柜、柜台、诊桌上永远拂不尽的灰尘(风大土大,煤烟也重)。
平安则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装着参茸细料的玻璃罐子。这些都是值钱的“细料”,等闲不敢摆出来。
陈昆也帮着干点零活,不能当甩手大爷。干完活,他凑到崔师傅身边,看似随意地问:“师傅,咱店里……没备着点人参啥的?那玩意儿不是挺补吗?”
崔师傅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叹道:“那玩意儿,金贵啊!现在这年月,寻常的园参(人工种植),晒干了也得二十大洋一斤!
野山参?那得论钱儿卖!五年的小野山参,品相一般的,也得三十块大洋一根!
老话讲‘三钱为参,七钱为宝’,能长到一两(旧制37克)的,那都得是三十年往上的老山参了,没几百上千大洋拿不下来!咱这小门小户的,平时也就进点最便宜的小园参,泡个药酒啥的,壮壮门面。”
陈昆默默记下这物价,心里盘算着洞府里那些种的人参长几年能收获炼药。
这时,长生和平安在一旁低声嘀咕着什么,神色有些不安。
陈昆走过去:“你俩嘀咕啥呢?”
平安看了一眼崔师傅,压低声音对陈昆道:“师兄,是这么回事……街那头不远,新开了家小鬼子的药局,叫‘昭和堂’。
门脸不大,招牌簇新,还挂着膏药旗。听说东家是个高丽人,背后是鬼子的什么‘医药组合’。
他们卖的都是些西药片、西药水,叫什么‘仁丹’、‘胃活’、‘若素’的,价钱不便宜,可打着‘科学’、‘先进’的旗号,还搞什么‘买五赠一’。
现在有些……嗯,有些崇洋的商人、小官吏,都开始往那边跑了。咱这生意……最近是有点淡。”
陈昆听了,眉头微皱。他看向崔师傅,果然见老头虽然还捧着书,但眉头锁着,显然也听到了,正为生意发愁上火。
“狗屁科学!”陈昆心里暗骂。
他上辈子多少了解点,这年月很多所谓的“西药”,尤其是鬼子在殖民地倾销的,不少就是淀粉加香料,有点效的也剂量轻微,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纯属骗钱和思想侵略。
崔师傅行医多年,肯定也看出些门道,但谁敢说?谁能得罪得起?
这时,平安又蹭到陈昆身边,用更小的声音说:“师兄,还有个事……咱家烧手炉、煎药的炭,还有取暖的煤,都剩得不多了。这两天生意不好,我也不敢跟师父说……你看,你啥时候方便,提一句?”
陈昆点点头:“行,这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崔师傅身边。崔师傅放下书,揉了揉眉心,问:“咋了?有哪不会了?”
“师傅,是这么回事。”陈昆斟酌着开口,“我吧,以前在外头跑,认识些人,也有些门路。本来进城是想进点药,倒腾到山里或者远处缺药的地方,赚个差价。
现在跟您学了手艺,拜了师,我就想,咱这现成的药,我那些老关系……是不是也能走动走动?给咱铺子多揽点生意,多进点项?”
崔师傅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左右看看没外人,压低声音急道:“你这孩子!那山里山外的,都是啥人?兵、匪、胡子、还有……那些人!沾上那就是祸事!咱是本分行医的,可不能冒这个险!”
“师傅,您别急。”陈昆语气平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懂。我有数。您看我像傻子吗?我现在有家有师父了,还能拿命去拼?就是些以前认识的、正经的地主、猎户,或者偏远点村子的保长啥的,他们缺常用药。路子稳当,您放心。”
崔师傅将信将疑,看着陈昆沉稳的眼神,心里稍微松了点,但依旧摇头:“不行不行,太冒险。你刚安顿下来,就在铺子里好好学,别想那些歪的斜的。城里再难,总比外面安全。”
陈昆知道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师傅,也不强求,顺势转了话题:“师傅,平安说,咱铺子里的炭和煤都不多了,眼看天越来越冷……”
崔师傅叹了口气,从柜台抽屉里数出几张花花绿绿的“满洲国中央银行”纸币,递给陈昆:
“唉,是啊。小昆,你领着平安,去‘三合顺’炭铺,找王掌柜,先买二十斤炭。煤……将就烧吧。
这几张是‘老头票’,现在不少铺子被鬼子半强迫着收,你试试看。能花出去最好,花不出去……再说。”
他语气无奈。鬼子拼命发纸币,回收银元铜子,老百姓和商户都苦不堪言。
陈昆接过那几张轻飘飘、仿佛随时会作废的纸,心里有了计较。“哎,知道了师父。”
他领着平安出了门。
到了“三合顺”,按崔师傅交代的买了二十斤好炭,又看见有乡下人挑来卖的干柴,价格实惠,也要了两捆。
结账时,陈昆没全用师傅给的“老头票”,自己悄悄添了两块银元,又额外买了些煤。
炭铺伙计见是现大洋,眉开眼笑,主动提出用小驴车给送到“济生堂”后门。
到了后门,陈昆没让伙计进去,只让把东西卸在门口。
他打发平安回前屋帮忙,他从前院绕了一圈开门,自己则卷起袖子,开始一趟趟地往院里搬。
炭和煤都不轻,但一共也没几袋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动作麻利,心思却细。
师娘柳氏长得太惊艳,这兵荒马乱的,不能让外男轻易进后院,哪怕是个送货的伙计也不行。
这点防范意识,他还是有的。
麻袋装的煤块乌黑,炭条整齐,干柴噼啪作响。陈昆将它们分门别类,在后院墙角码放好。
看着这些足以支撑药铺度过一段寒冬的燃料,他轻轻舒了口气。
能帮师傅解决一点实际困难,他心里踏实些。但“济生堂”面临的困境,显然不止是燃料。
对面“昭和堂”的挤压,苛捐杂税的重压,这萧条世道下百姓的购买力……这些都是沉甸甸的现实。
光守着这个“家”不够。 他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困局。
只是,时机和方法,需要好好思量。不能给师父师娘招祸,这是底线。
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洗干净手,转身走向前屋。
药铺里,崔师傅还在看书,长生和平安安静地做着活计。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