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或是巡逻伪军沉重而散乱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寒风里。
药铺后院的正房东屋,窗户用厚厚的棉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点着一盏玻璃罩子熏得发乌的煤油灯,火苗勉强照亮炕头一小片区域,将崔济民和柳氏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晃动出巨大而模糊的阴影。
炕烧得温热,被窝里暖烘烘的。
崔济民靠着摞起的枕头,就着灯光,还在翻看一本旧医案,老花镜滑到鼻尖。
柳氏已经散了发髻,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缎子披散在肩背,衬得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莹白的小脸,愈发精致得不似真人。
她侧躺着,面朝崔济民,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细布贴身小袄,领口松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睁着一双在幽暗中也仿佛漾着水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丈夫轮廓分明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咳……”崔济民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放下医案,摘了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看累了就歇着吧,多大岁数了,还这么熬着。”柳氏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轻柔,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她伸出手,拇指中指冰凉,轻轻捏在崔济民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崔济民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握住她另一只放在被外有些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不看不行啊,这年月,稀奇古怪的病多了,不多琢磨,心里没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柳氏没接这个话头,她心思似乎不在这上头。
手指在他太阳穴打着圈,忽然轻笑一声,气息拂在崔济民耳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极淡的冷香:“你这新收的徒弟,倒是个有趣的人儿。”
崔济民睁开眼,侧头看她。
灯光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笑意,眼神在幽暗里亮得惊人。
“小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不像一般人呗。”柳氏语气随意,手指却依旧没停,
“你看他,识字,有医术底子,说话做事有章法,不像那些浑浑噩噩的乡下后生。可偏偏又穿着身破落户的衣裳,说自己记不清来路,像个没根的浮萍。”
“许是真遭了难,伤了脑袋。”崔济民道,想起陈昆那张偶尔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的脸,
“这孩子,心性不坏。你看他,学东西肯下功夫,对药材上手快,教他的方子,说一遍就能记住个七八成。
对长生、平安也客气,没架子。关键是,”
他拍了拍怀里柳氏的手,“有孝心。是真把这儿当家,把咱俩当长辈敬着。
这才几天又是细粮,又是槽子糕,还有今天那两只小鸡……东西不多,是份心意。这世道,能有个这么会来事儿的晚辈,不容易。”
柳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指尖却从崔济民的太阳穴滑到他脸颊,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孝心是看得出来的。就是,有时候那眼神,说不出来。”
“咋的!他调戏你了?”崔济民语气有些凝重和疑惑。
“没有,别瞎说!是看人看事的眼神。”柳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直觉,
“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该有的。尤其是他一个人坐着出神的时候,那眼神空落落的,又好像藏了很多东西,让人心里有点毛毛的。”
崔济民皱了皱眉,回想了一下。
他更多关注陈昆学医的态度和品性,倒没太注意这些细节。
“许是以前遭了大事,心里落下阴影了。年轻人,经历坎坷,眼神沉重点也正常。只要他心术正,肯上进,就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抚上柳氏光滑细腻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再说了,你长成啥模样,你自己心里还没个数吗?”
柳氏微微一怔。
崔济民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就你这长相,要真漏了风,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上,或是让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小鬼子知道了,指不定惹出多大祸事来。
这些年,我让你深居简出,不在人前露面,也是怕这个。苦了你了。”
柳氏听了,眼神软了下来,将脸更紧地贴在他掌心,声音闷闷的:“不苦。这辈子,我的命要不是你救的,早死了,或者不知道在哪个腌臜地方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护着我。跟着你,日子是清静,可我心里踏实。”
崔济民心里一酸,将她搂紧了些。
柳氏又想起刚才的话题,低声道:“你让我品一品陈昆的品性,我这些天也留心了。
有几次单独跟他说话,试探过。他虽然看我的眼神……嗯,是透着些男人都有的那种欲望,但像你说的,他克制得住。
眼神瞟过来,很快就移开,跟我说话规规矩矩,一句多余、过分的话都没有,礼数上挑不出错。
这小子,心性算是不错的。换个定力差点的男人,就我这长相,单独相处,怕是早就心猿意马,眼珠子恨不得黏上来,话里话外也要带出点腥味了。”
崔济民听着,心里松了口气,也感到一丝欣慰:“看来我这徒弟,收得是真不错。
当时也是,唉,最近这些年,总想着咱这一门的医术得有个传承,我也生不出个一儿半女,徒弟也没收着一个,总不能断了香火。
正好碰着这么个合适的小伙子,瞧着确实顺眼。从气质上,你就看着他不像一般人。
跟大街上那些普通人往一块儿站,但凡长眼睛的,都能觉出差别来。”
他语气里带着捡到宝的庆幸,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算了,不提了。人好,肯学,比啥都强。我有时候也在想,万一我百年之后,你年纪还不算太大。
有这么个品行端正、有本事的徒弟在,也能替我照顾照顾你,看顾着这间铺子。要不然,我这心里,是真放心不下……”
“你瞎说什么呢!”柳氏猛地抬起头,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微凉,眼神里带着嗔怒和一丝慌乱,
“好好保养着,你还能长命百岁呢!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我就不理你了!”
崔济民看着妻子流露的小儿女情态,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楚,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好,好,不说了。睡觉,睡觉。”
柳氏似乎被勾起了心事,不再说话,只是重新缩回他怀里,将脸颊紧紧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平稳而略显苍老的心跳。
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也别想那么多。眼下,咱们好好过日子,你把本事教给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崔济民“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他轻轻调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炉子里的余烬,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崔济民将妻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从这具温热的躯体上汲取一点对抗这无边寒夜的勇气和暖意。
新徒弟的品性得到了妻子的认可,让他欣慰。
但妻子那惊世的容貌带来的隐患,自己年岁渐长的身体,这风雨飘摇的世道,还有这间小小药铺和身边人莫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