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像条脱水的鱼,跪趴在那块临时充作桌面的冰冷木板边。
双手被麻绳并拢绑在一起,他只能用右手勉强握住那支粗糙的毛笔,左手在一旁颤巍巍地帮忙扶着。
墨汁好几次因为手抖滴落在粗糙的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用袖子去擦,又怕擦花了,动作僵硬而滑稽。
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眼前的纸,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强迫自己那被恐惧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拼命回忆着关家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他先哆哆嗦嗦地画了个大致的长方形轮廓,代表院墙,又在四角标了东南西北。
然后在大致位置画上大门,嘴里还带着颤音咕哝着解释,像是怕陈昆看不懂,又像是用声音给自己壮胆:“这、这是正门,有、有两个门房看着……”
陈昆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条蛇皮带,骨制的蛇头扣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沉默着,只是偶尔,当王管家画到某个他觉得模糊的地方时,他会用皮带的尖端,轻轻点在图纸的相应位置。
“这,是哪?” 陈昆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而冰冷。
王管家吓得一激灵,连忙凑近细看,然后用笔尖在那个点旁边小心标注,同时解释:“这、这是东跨院,是大少爷住的院子……不过、不过大少爷在滨城读书,不常回来……”
他画到西边一个独立小院时,笔尖顿了顿,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还吊在对面骨钩上、脸色惨白、眼神呆滞的三姨太,
又赶紧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这、这靠西墙边这小院……是、是三姨太住的地方……”
说完,似乎觉得不够详细,又补充道,“就、就是我们刚才在的那屋……”
接着,他陆续标出粮仓、厨房、下人房、马厩,甚至狗洞的位置都标了出来,详细得令人发指。
陈昆看他画得差不多了,指着图纸上的建筑群问:“你们老爷,今晚睡哪儿?”
王管家想都没想,笔尖迅速地小院最里间画了个圈,甚至因为用力,墨点都浓了些。
“这儿!东花苑最里头这间!老爷最近、最近都宿在五姨太房里,就这儿!”
出卖主子求活,一点都不犹豫。 。
他接过那张画得还算详细的关家大院布局图,仔细看了几遍,记在心里。
看着王管事画县城,糙纸太小画不开。
陈昆出去,找来一块一尺见方的阴皮,比较平,整铺在木板上。
“重新画县城地图。” 陈昆命令道,皮带虚点了点那张皮,
“把你刚才说的,二鬼子兵营、侨民住……统统标出来,越详细越好。
画仔细了,画错了,或者漏了……”
他手腕一抖,皮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惊心,
“扒了你的皮!让你在自己的皮上,再画一遍。”
王管家吓得又是一哆嗦,连声道:“不敢!不敢!大仙,我一定仔仔细细画!”
他趴得更低了,几乎将脸贴在皮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每一笔都画得极其缓慢、用力,仿佛在雕刻自己的生死簿。
他知道,这张图,将决定他是否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陈昆不再说话,抱着胳膊,目光落在王管家颤抖的笔尖和逐渐成型的粗糙地图上,心里则开始飞速盘算。
他正思索着,王管家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一丝讨好的表情:
“大、大仙,画、画好了……小的就知道这些了,市场、商铺、鬼子住的地方……都、都标上了……”
陈昆接过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阴皮地图,仔细审视。
虽然笔法拙劣,但方位、关键建筑标注得还算清楚。
结合王管家之前的交代,一张彬县夜间的“狩猎地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立体起来。
“嗯。”陈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两张地图小心卷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王管家身边,抓住他被绑着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再次将他提了起来,挂回了墙壁的骨钩上。
“啊!” 手腕再次承重,剧痛传来,王管家忍不住痛呼一声,但随即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多叫。
陈昆看了一眼腕表,快十一点了。得抓紧行动了。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就传来王管家和三姨太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大仙!饶命啊!图我都画了!您说过……”
“鬼爷爷……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让我做什么都行……”
哀求声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更添烦乱。
陈昆被吵得心烦,脚步一顿。
他走出去,到全是杂物的架子旁,拿出那个装着浓缩蒙汗药的骨制小试管,又找了一根细长的骨签。
他拔开试管塞子,用骨签小心地从里面挑出米粒大小的一丁药膏。
然后,他走到王管家面前。
王管家一看那黑乎乎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陈昆要毒死他灭口,
眼泪“哗”就下来了,拼命摇头:“大仙!饶命!别杀我!我什么都说了!别……”
“闭嘴!”陈昆低喝,“想整死你,犯不上我浪费这么好的药?”
他语气不耐,“张嘴,伸舌头!”
王管家将信将疑,但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张开嘴,伸出舌头,眼睛死死闭着,浑身绷紧,仿佛等待死刑。
陈昆用骨签将那点药膏,轻轻点在了王管家的舌头上。
药膏极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含着,咽下去。”陈昆命令。
王管家依言,用舌头在口腔里搅动,那点药膏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草药和苦涩的怪异味道,很快化开,被他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他咂咂嘴,茫然地看向陈昆。
“什么味?”陈昆问。
“有、有点儿苦……还有点……说不上来……”王管家老实回答,心里七上八下。
陈昆不再理他,如法炮制,走到三姨太面前。
三姨太已经吓傻了,看到陈昆过来,只是本能地张开嘴,伸出舌头,眼神空洞。
同样米粒大小的药膏点在她舌尖。
她也乖乖地含化咽下,然后呆呆地看着陈昆,连味道都忘了说。
陈昆退后几步,静静观察。
他要测试一下这浓缩蒙汗药的起效时间和剂量。
更重要的是,他马上要出去办事,不能留这两个清醒的俘虏在洞府里乱跑。
万一他们挣脱、破坏了种的草药,都是麻烦。
让他们“睡”过去,最省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越来越粗重、缓慢的呼吸。
大约两分钟后。
王管家先是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点一点,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越来越低。
随即,他脑袋一歪,吊着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紧接着,旁边骨钩上的三姨太,也眼皮沉重地合上,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同样睡了过去。
两人被吊在墙上,以极其难受的姿势,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显然是蒙汗药发挥了作用。
“效果不错,剂量也刚好。”陈昆点点头,对自己的“小实验”结果很满意。
这点剂量,足以让他们昏睡好几个时辰,足够他办完事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特别是那两张地图,确认无误。
心念一动,他的身影从洞府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