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片刻。
苏小妙没问落水的事。林心悦也没提。
“苏同志,”林心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大队长说建房的事情了。大队长说,正好要猫冬了。这几天开始给我建。”
苏小妙抬头看她,“是吗?挺好,自己住方便些。”
过了一会儿,林心悦抬起头,笑了笑:“苏知青,听说你下午都会去山上采蘑菇。”
苏小妙点点头,“我家奇奇喜欢吃,所以我想着猫冬前多囤点。”
想了想,她站起身:“林知青,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林心悦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苏知青。”
苏小妙回头。
林心悦站在门框里,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
“不谢。”苏小妙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知青点,苏小妙的脚步才慢下来。
她知道,书里的林心悦,从今天开始,已经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姜玉玲会嫁给马德胜,会被家暴致死。而林心悦,会活着,会在这里继续过她的日子,会有她光明璀璨的未来。
苏小妙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书里那个姜玉玲,是什么时候嫁给马德胜的?
好像是落水之后没多久。那时候村里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匆匆忙忙她就嫁了出去。
嫁出去之后呢?
书里只写了寥寥几笔,姜玉玲也经常被打得下不了床,最后死在一个冬天,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
而这个,原本是上辈子林心悦的结局!
她走在土路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寒冷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姜玉玲是想推林心悦落水,她该死,只是就这样被家暴致死,难道不是女性的悲哀吗?
这个时代的女人被家暴,竟然被大多数人视作正常!
姜玉玲和林心悦之间的恩怨,是书里写好的,是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事。
苏小妙闭了闭眼,她知道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看客,一个什么都不能说的人。
她管不了那么多,她也不是圣母。
但她站在风里,想到原本一个鲜活的女人,命运会这样走向悲惨的终结,心里还是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她看见苏小奇站在堂屋,正跟谁说着话。走近了才看清,是顾彦东。
他靠在西屋的门框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苏小奇站在他跟前,正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讲着什么,两只小手比比划划。
顾彦东低着头听,苏小奇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立刻跑过来:“姐!顾大哥能下地啦!他刚才还走了两步呢!”
苏小妙看了顾彦东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谁让你下地的?伤口崩了怎么办?”
顾彦东看着她,语气有些紧张,莫名怕她生气:“没崩。我心中有数。”
苏小妙懒得跟他争,摆摆手:“进屋躺着去。我去做饭。”
顾彦东没动。
他看着她,眉头不禁微蹙,忽然问:“出什么事了?”
苏小妙的动作一顿。
“没什么。”她淡淡的回答。
顾彦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咄咄逼人,但也不容敷衍。像是在说:你瞒不过我。
苏小妙和他对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是刚听说隔壁向前大队出了点事。”她说,“有一个女知青落水了。”
顾彦东等着她往下说。
苏小妙想了想,摇了摇头:“其实跟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有些感慨,你啊,好好养伤就行。”
“嗯,知青在农村生活不易,好在你很勇敢,又很厉害。”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猝不及防被夸的苏小妙,不禁老脸一红,转身就往灶间走。
“我……我去烧饭。”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彦东还站在原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把那道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这个人的眼神特别敏锐,仿佛能轻易看穿自己。
而且这个人一如既往的帅,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苏小妙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进了灶间,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如同她的心,不自觉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苏小妙看着那燃烧的火,忽然又想起林心悦。
现在她成功了。她迈开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但那个被改变的人,会死在另一个冬天里。
苏小妙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烧得更旺了,照得她的脸发烫。
她没再想下去。
今天中午她就简单煮了青菜鸡蛋面,单是鸡蛋,白面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精贵的了。
吃完午饭,她才起身,从东屋取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敲响了西屋的门。
“上次打包东西,”苏小妙把衣服往顾彦东那边推了推,“没注意把你穿过的这两套也带过来了。正好你这可以换上,这两天替换着穿。”
她语气很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彦东看着那两套衣服,一时没说话。
他没想到她会把这两套衣服千里迢迢从沪市带到这穷乡僻壤来。
“上次打包东西,没注意……”看他紧紧盯着衣服不回答,她又一次解释说。
没注意。
顾彦东垂着眼,看着那两套衣服。
若是没注意,怎会偏偏带上他穿过的?她自己的衣裳,她弟弟的衣裳,她父母的衣裳……
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没注意,也带上了他穿过的?
若是不经意,那这“不经意”,也未免太巧了些。
若是……特意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顾彦东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她特意把他的衣裳收着,从沪市带过来。她特意留着,没扔,没送人,没当抹布。她特意——
顾彦东没敢往下想。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她与他说话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清澈有神的双眼,想起她探他额头时那轻轻的一触,凉凉的,软软的。
他不敢想了……
但那股热意,从耳根开始,慢慢往上爬。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脖颈发僵,连脊背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再使一分力就要断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说多谢?说麻烦你了?说你怎么还留着这些?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顾大哥。”
苏小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目光干干净净的,像山里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
“我下午想去趟公社。”她说,“你可要与赵大哥或是其他人联系?需要我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