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走后不久,琼霄从东海之滨赶来了。
她大概是收到秦完的传讯之后第一时间从海滩赶回来的。走进空间的时候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在海边巡查时穿的短褐,裤脚沾着一层已经干了的湿沙,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有几缕从耳侧垂下来搭在肩头。她走到青莲旁边看到我趴在池沿石面上的样子时脚步停了一拍。停的位置在距离我约莫三步远处,像一个人在看到某样她预想过但真正看到时还是被冲击了一下的东西时自然停住的那一拍。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息,目光从我侧贴的脸扫到嘴角残余的血迹,从按在定海珠上的那只手扫到地面上那几片暗色的湿痕,扫完之后她走过来蹲下了。
蹲下之后她伸手想碰我的脸。手指伸到一半的时候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大概看到了我嘴角残余的血迹在抬头的那一下又渗出了一些。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伸过来,指腹贴上了我的侧脸。指腹的温度凉而微颤,在我的皮肤上触了一息之后才稳下来。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嗓子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但还没有断的弦。“你别动。我去拿布。”
她站起来转身往空间内部走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线,但她的肩线是绷着的,像一个人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从身体里冲出来。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布帛和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她在我旁边蹲下来把布帛在铜盆里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凑过来擦我嘴角的血迹。布帛贴上来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抖的幅度不大,但持续。我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在我掌心下面是凉的,凉到像被海风吹了很久之后还没缓过来。她没有抽手,手指还攥着布帛,指节微微泛白。
“别哭。”我开口说了这两个字。嗓子还是哑的,第一个字几乎没发出声来。
她的目光从布帛上抬起来看着我。她的眼眶在那一刻是红的,红的面积从眼角一直漫到了眼皮的边缘,但没有哭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被压得很紧的颤。“谁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手从她手腕上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她的侧脸。碰到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脸是湿的。她刚才在铜盆里浸布帛的时候大概把水溅到了脸上,或者她趁着转身拿布的动作擦了脸,只是擦得不够干净。我的指尖在她侧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搭在膝头。她蹲在旁边看了我一拍,然后继续擦我嘴角残余的血迹。擦完之后她把布帛放回铜盆里浸了浸,拧干,又把我下颌上沾的血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她把布帛搁在铜盆边缘,站起来把铜盆端到旁边搁好,重新蹲回我旁边。蹲下来之后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池沿旁边,脊背靠着池壁,双膝并拢着,双手搭在膝头。
那天夜里她在青莲旁边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我也没睡。两人坐在池沿旁边,中间隔了约莫一臂宽的距离。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把外衫脱下来披在了我肩上,披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件已经睡着的、不能再被惊动的东西。外衫上有她身上的温度,还有一层淡淡的、被海风吹过之后留下的咸涩气息。我把外衫拢了一下搭在肩上,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层被夜风吹皱的水纹上,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搭在了我搁在膝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手指搭上去之后没有收紧,就那么搭着,指腹贴着我的手背,温热的,稳定的。
夜风从空间入口灌进来的时候把青莲的九片叶子吹得轻轻晃了几下。第八片和第九片叶子展开了那一线在夜风中持续摆动着,摆动的幅度不大,方向顺着风来的方向微微偏斜。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花瓣边缘松动的那一线在夜里没有再合拢,也没有继续扩大。池面下两圈名字在池底持续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内圈的亮度和外圈的亮度在稳定的节律中交替跳动。空间外壳上那层新补的光膜在夜色中持续泛着深青色的光泽,温热的,稳定的。琼霄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指在某一刻微微收拢了一下,收拢的力度很轻,像一个人在确认她搭着的东西还在之后自然放松下来的那种收拢。收拢完之后她的手指没有移开,就那么搭着,持续着。
第二天早上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收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拍了一下裤腿上沾的沙砾,然后侧头看着我。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比昨晚稳了很多,但尾端还有一个极轻微的、像被一层薄布裹着的、不太容易被听出来的收紧。“我去给你端药。”
我说:“嗯。”
她转身往空间内部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晨光从空间入口照进来的时候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下次准提再来,我跟你一起挡。”
我坐在池沿旁边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晨光中很亮,瞳孔里映着头顶模拟星光的碎点和青莲叶片反射的那层青光。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落得很实。她转回头继续往空间内部走了。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逐渐变远,最终消失在了空间深处那道常亮的门框灯光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