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本尊被逼退的消息在护法军内部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上午秦完从训练场方向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传讯符,符纸上的字迹还没干透,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着,一看就是刚写好就送出来了。他跑到青莲旁边站定,喘了几口气才把符纸递过来。我接过看了一眼,上面是申公豹的笔迹,写得很短:准提走了,西方方向气运恢复平静,元始暂无动作,广成子仍在屏障西侧。秦完站在旁边等我读完,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被关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放出来的劲。“大师兄,你把准提打跑了?”
“没打跑。他自己走的。他要是真想打,不会只灌三天的佛光。他是在试探,试探完之后觉得不划算就走了。”
秦完站在原地看着我一拍。他大概听进去了,也大概没完全听进去。他站在那里想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转身走到空间中央的空地上,面朝整个空间内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空间内部都听得清清楚楚。“截教护法军——无敌!”
整个空间在那一嗓子之后安静了一拍。安静之后训练场方向先响起了回应的声音,然后是物资仓方向,然后是地煞营的营棚,然后是十天君三三两两聚着的位置,然后是一百多人的声音在空间内部叠加、交汇、被青莲的九片叶子反射、被通天罩的内壁弹回,形成了一阵持续约莫十几息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密、更有劲的声浪。声浪从空间中央向四周扩散,撞在空间外壳的内壁上又弹回来,在方阵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被反复鼓荡的、像潮水一样的声层。秦完站在声浪的正中央,双手叉着腰,脸上带着一种之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像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的表情。
我坐在青莲旁边喝着琼霄早上端来的药。药是苦的,入喉的时候从嗓子一路苦到胃里,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层极淡的回甘缓慢升上来。秦完喊完之后走回我旁边蹲下来,脸上那层劲还没完全消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档。他蹲在我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那股劲还在。“大师兄,准提退了。元始还在等。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元始还在等,但他等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准提本尊亲自来了一趟没拿到东西,回去之后元始会重新评估我的实力。他评估完了之后会出手,而且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但在他出手之前,我要先把图卷修复到更高,把空间壁的裂缝补完,把护法军的状态调回来。这段时间不长,但够我们做好准备。”
秦完蹲在旁边把这段话听完。他把那枚传讯符从袖口里重新摸出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折好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了。走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上,拇指扣在食指侧面,做了一个极短促的确认手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秦完带着天罡营在训练场上加练了一轮。练的内容跟之前不同,不是撤退阵型,不是五行谱配合,是正面冲击的编组演练。天罡营分成三组,每组从不同方向同时切入一个假想目标,切入的时间差被控制在三息以内。秦完站在训练场边上喊口令,喊得比平时响,节奏比平时快,三组人的动作在口令下被调得越来越密、越来越齐。地煞营那边闻仲也在加练,他带着人在补给线方向练了一种新的策应阵型,大概是在琢磨怎么在正面冲击的同时保住侧翼不被抄。十天君各自在各自的营棚里闷头捣鼓阵图,偶尔有人探出头来跟旁边的人喊一嗓子讨论某个节点怎么摆。碧霄在物资仓门口把复制法宝的库存重新盘了一遍,盘完之后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然后抬头朝训练场方向喊了一声“复制符箓还有三百多枚,够用”。云霄在情报单整理的位置上把申公豹送来的消息逐条归档,归完之后走到我旁边说了一句“散修圈里今天有一百多条关于准提退走的讨论,多数是偏向我们的”。琼霄站在青莲旁边把池沿上被风吹落的几片叶子捡进竹篓里,捡完之后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一下水面,水纹从指尖处向四周扩散开,撞在池壁上又弹回来。
我坐在青莲旁边看着空间内部这一整片忙而不乱的景象。一百五十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各自的事,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之前更快了一线,每一个人的劲头都比之前更足了一档。准提本尊来了又走了。这件事对护法军来说不只是“打赢了一场防御战”——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件之前所有人心里都隐约知道但没有人真正确定过的事。赵公明可以跟圣人本尊正面抗衡。虽然只是防御性的,虽然只撑了三天,虽然准提走的原因可能不完全是撑不住,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了。元始的弟子打不过护法军,元始的术法被图卷吃掉了一半,准提本尊来了又走了。护法军从第一卷打到现在,第一次站在了一个“圣人亲自出手也拿不走我们任何东西”的位置上。
我坐在青莲旁边把药碗里最后一口药喝完。碗底搁在池沿的石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青莲的九片叶子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地悬着,第八片和第九片展开的那一线在持续着,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花瓣边缘松动的那一线在持续着。池面下两圈名字在池底持续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空间外壳上那层新补的光膜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存在着,温热的,稳定的。准提退了。元始还在。我坐在池沿旁边想了一息元始接下来会做什么。推演需要时间,准备需要时间,出手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不长,但够我把图卷修复到更高,把空间壁的裂缝补完,把护法军的状态调回来。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