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上!泡软点,别到时候咬不动!”
张氏接住干豆角,去找盆。
老太太又翻了翻,拿出一块腊肉,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老四去买猪肉了,这腊肉就不用做了!”
她锁上柜门,转过身,又走到鸡蛋篓子底下。仰着头,眯着眼,伸手摸出两个鸡蛋,迟疑了一下,又放回去一个。
“炒个鸡蛋。多放点葱,一个够吃了。”
赵氏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的鸡蛋,没吭声。
一个鸡蛋,炒出来还不够塞牙缝的,还要多放葱——葱能顶什么用?里正大老远跑一趟,就给人家吃这个?
她想起家里喂的那些鸡,十来只呢,天天早起拌食,每天都能捡好几个蛋。可那些蛋,没一个能落到自家孩子嘴里,都让老太太收走了。
攒着卖钱,攒着给大房送去,攒着给承光补身子。
现在倒好,招待里正的席面上,就一个蛋。
赵氏攥着那个蛋。她想起昨天梦画说的话——“娘,分家以后,咱们自己过,想吃啥做啥,没人管咱们。”
快了。过了今天,就分家了。
往后她的蛋,她想给谁吃给谁吃。
她把鸡蛋放在案板上,从旁边抓了一把葱,细细地切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田明志拎着块肉进来了。
“娘,肉买回来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几步迎上去,一把夺过那块肉,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点?你割了多少?”
田明志嘿嘿笑着,搓着手:“娘,你才给了我几个铜板?可不就只有这么些。”
老太太把那块肉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
“我看着这估计只有二两。”
田明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娘,您这话说的,我还能昧下那点钱?割肉的刘屠户您又不是不认识,您回头问他去。”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钱的事暂且放下,拿着肉走到案板前,往上一放。
她转过身,看着赵氏,下巴一抬。
“把这肉切了!”
赵氏接过肉,快速清洗干净。
老太太往她旁边一站,眼睛盯着她的手。
“切薄点!炖豆角要薄片,厚了不入味!”
赵氏手起刀落,切下一片。
老太太凑过去看:“太厚了!切薄点不会吗?”
赵氏把刀放平,切得更薄了些。
老太太盯着她切完一片,又盯着下一片。赵氏每切一刀,她脑袋就往前探一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片还行。这片又厚了!你眼睛是摆设?”
赵氏不吭声,把那片厚的又片薄了些。
老太太数着,嘴里念念有词:“一片、两片、三片……”
老太太把那堆肉片拢了拢,用手指拨拉着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盯着赵氏。
“一共十六片。我数过了。”
赵氏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的声音冷下来,带着警告:“一会儿出锅前我还要数一遍。要是少了,就是你们偷吃了。”说完转身离开。
灶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赵氏站在案板前,盯着那十六片薄薄的肉,一动不动。张氏蹲在灶前添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
门帘忽然被掀开,三个脑袋挤进来。
“娘!”
田梦书第一个跑进来,后头跟着田梦琪和田梦画。三个丫头挤到灶台边,眼睛往案板上瞄。
田梦书看着那堆肉片,眨眨眼:“娘,需要我们帮忙吗?”
赵氏摇摇头:“不用,没几个菜。”
田梦画走过去,看着那孤零零的鸡蛋,又看看那薄得透光的肉片,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又看了看旁边的盆,一把干豆角泡在那儿。
她转过身,看着赵氏。
“娘,奶就给拿了这点东西?”
“可不就这些。二碗糙米,一把干豆角,一个鸡蛋,二两肉。”她指了指案板上那堆肉片,“就这,还让我多放葱,说一个鸡蛋够吃了。”
张氏在旁边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肉片还要数呢。十六片,人家数得清清楚楚,出锅前还要再数一遍,怕咱们偷吃。”
田梦书听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田梦画哼了一声:“抠死了。招待里正呢,就给吃这个?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田梦书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梦画,别说了……”
“我又没说错。”田梦画撇撇嘴。
田梦琪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可田梦画看见了。
“梦琪姐,你笑什么?”
田梦琪摇摇头:“我想起昨天你说的那些话。”
田梦画眨眨眼:“什么话?”
“命是自己挣的。”田梦琪看着她,“往后咱们自己过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看人脸色。”
田梦书在旁边点头,也笑了:“对!往后咱们自己做饭,想放多少肉放多少肉,想放几个蛋放几个蛋!”
田梦画被她这话逗乐了,捂着嘴笑。
“姐,你这话让奶听见,又得骂三天。”
田梦书脸一红,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骂就骂,反正咱们马上就要搬走了。”
三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赵氏站在案板前,听着她们说话,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些。
张氏看了看那几个孩子,轻声说:“快了。过了今天,就分家了。”
赵氏点点头。
“嗯,快了。”
她拿起那些肉,一片一片放进锅里。肉片下锅,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
田梦画凑过来,吸了吸鼻子。
“娘,等分了家,咱们自己养鸡。养它十几只,天天捡蛋。想炒几个炒几个。”
田梦书噗嗤一声笑了:“炒几个?你当鸡蛋是大风刮来的?”
“那可不。”田梦画一本正经地点头,“等咱们分了家,鸡是咱们自己的,蛋也是咱们自己的,想炒三个就炒三个,想炒五个就炒五个。”
田梦琪在旁边小声说:“奶只给了咱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