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江水的腥寒,墙外那串脚步声彻底消散在江滩方向。
柱子抱着陶罐,脚步放得极轻,快步往后院柴房走去,手里木棍始终横在身侧,时不时回头瞟向院墙,生怕暗处又窜出什么人。
阿翠站在桂花树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院墙墙头,呼吸都不敢放重。
“真就这么走了?”阿翠压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他就只扔一块残木,连句话都不肯留,咱们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摸不清楚。”
温砚迈步走到洛天身侧,手中书卷已经收拢攥在掌心,眉头拧得很紧。
“此人敢深夜闯到客栈墙外,还能精准把物证丢进院内,绝非偶然。他既然敢递出线索,却又不敢露面,这里面必定藏着天大的忌惮。”
二楼回廊上,两名行商没有回屋,依旧扒着栏杆往下看,两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安静,零星字句还是飘到院中。
“这客栈卷入玄门的旧案子,咱们还敢接着住吗?”
“方才墙外动静你也听见了,真要是凶徒找上门,咱们两个外乡人,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洛天抬眼望向二楼,目光扫过那两人。
“二位若是心中不安,今夜可以暂且歇息,天亮之后想要离店,我绝不阻拦。只是眼下夜色深沉,江边道路凶险,贸然动身,反倒更容易遇上祸事。”
那两名行商身子一僵,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纠结。
“洛掌柜说得是,可这一桩悬案缠上客栈,我们心里实在难安。”年长些的行商叹了口气,“我们出门在外,只求平平安安,不想掺和这些江湖旧怨。”
“我明白。”洛天淡淡开口,“只是眼下,我们谁也不知道,那真正的杀人凶手,会不会已经盯上了这家客栈。”
温砚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
“递残木的是知情者,可杀人的真凶,说不定也在暗中盯着。对方要是知道有人把物证送到咱们手里,怕是会直接对客栈下手。”
阿翠身子一抖,下意识往洛天这边靠了半步。
“那咱们把残木藏进柴房,真的就安全吗?万一真凶摸进后院,把东西搜走,那咱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柴房有锁,柱子会把陶罐锁在柴房最里面的木架底下。”洛天转头望向后院的方向,“只是防得住明面上的人,防不住暗处的窥探。”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那声响不大,像是木头磕碰的动静,转瞬就消失在呼啸的夜风里。
柱子的喝声紧跟着传过来:“谁?!”
院内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
洛天脚步一错,直接朝着后院快步奔去,温砚紧随其后,阿翠慌忙抓起墙边的一根粗木棍,也跟了上去。
二楼的两名行商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靠在回廊栏杆,不敢探头多看,只竖着耳朵听后院的动静。
柴房的木门虚掩着,柱子手里握着木棍,堵在柴房门口,脸色紧绷,目光死死扫过柴房内部堆积的干柴。
陶罐就放在最内侧的木架下方,罐子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方才我刚把陶罐放好,转身准备锁门,就听见柴房角落有响动。”柱子喘着粗气,指了指柴房深处堆叠的柴垛,“我明明检查过,里面没有藏人,那声响来得蹊跷。”
洛天迈步踏入柴房,屋内弥漫着干柴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月光从狭小的木窗漏进来,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堆堆摞起的柴火,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留意脚下动静。
温砚跟在身后,抬手将腰间悬挂的短刃悄悄握在手里。
“会不会是老鼠?”阿翠站在门口,探头往里张望,手里木棍攥得发白。
“老鼠弄不出方才那一声闷响。”洛天摇头,目光落在柴垛最靠里的位置,那一堆柴火,有几捆明显被人挪动过,柴枝散乱,和周围整齐堆叠的模样截然不同。
柱子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扒开那堆柴火。
“等等。”洛天伸手拦住他,“不要贸然动手,万一里面藏着人,会直接起冲突。”
他抬眼,对着柴垛方向沉声开口。
“阁下既然已经进到柴房,不妨出来一见。我们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柴垛后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夜风穿过木窗缝隙吹进来,吹动柴枝沙沙作响。
温砚缓缓往前挪了半步,短刃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定那处柴垛。
“别躲了,我们已经看见柴火被动过的痕迹。再不现身,我们就要动手搜查。”
依旧没有动静。
阿翠手心全是冷汗,紧紧贴在门框边上,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两名行商已经悄悄退回到屋内,把房门死死关牢,不敢再出来观望。
洛天盯着那堆柴火,脑中飞速回想方才的经过。
方才墙外黑影离开之后,前后不过片刻功夫,怎么会有人潜入柴房?
是墙外那个递残木的神秘人?还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尾随而来,想要夺回残木?
若是真凶,那对方胆子未免太大,敢直接摸进客栈后院。
若是那个递线索的人,那他为何不直接现身,反倒躲在柴垛后面?
【检测到附近存在隐匿人物,人物气息不明,暂无法判定敌友,可消耗气运值探查对方身份。】
系统提示在脑海一闪而过。
洛天心底一动,没有立刻动用气运探查。
对方既然藏在这里,必定有自己的顾虑。贸然动用系统,万一打草惊蛇,对方直接动手,柴房狭小,容易造成伤亡。
“你若是为了那截残木而来。”洛天声音平稳,目光盯着柴垛,“此物现在就在陶罐之中。你若是有话要说,可以出来,我们可以好好谈。”
柴垛后面,终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
是布料摩擦柴枝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从柴火堆后面挪了出来。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灰布长袍,帽子压得很低,整张脸大半隐在帽檐阴影底下,只能看见下颌线条,身上沾满木屑尘土,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江水潮气。
柱子握紧木棍,往前踏出一步,浑身肌肉紧绷。
“是你!方才在院墙外面的那个人!”
那人肩膀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满是疲惫,还藏着深深的惶恐。
阿翠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你,你怎么偷偷溜进柴房来了?方才墙外明明已经退走。”
这人没有回话,双手不停发抖,目光直直落在木架下的陶罐上。
温砚手中短刃没有放下,语气带着戒备。
“你把残木丢进客栈院子,又偷偷潜入柴房,到底意欲何为?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我……我不敢在墙外露面。墙外不只有我,还有别人在盯着。”
洛天眉头一皱。
“还有人盯着?是杀害浮尸的真凶?”
那人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环顾柴房四周,仿佛害怕隔墙有耳。
“没错。那伙人一直在搜寻玄门分舵留下来的东西。江边浮尸,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玄门的信物,才被人灭口。”
“你既然知晓内情,为何不敢直接去官府报案?”温砚追问。
“官府里面,也有他们的人。”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我若是去报官,不等见到官老爷,我这条命就没了。”
阿翠听得心头一沉。
“那你为什么要把残木丢到我们客栈?就不怕把我们也拖进这滩浑水?”
那人抬起头,眼底满是苦涩。
“我找过很多人,江湖上的侠客,镇上的乡绅,可没人敢碰玄门分舵的旧事。我听说临江客栈的洛掌柜,能断奇案,算卦能看破迷雾,我只能冒险把物证送过来。我不敢光明正大登门,只能夜里翻墙过来,把残木丢进院子。”
“那你方才为何又偷偷潜入柴房?”洛天盯着他,“你既然把物证交给我们,大可就此离开,何必冒险躲在这里。”
那人的双手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我不放心。我怕你们拿到残木,转头就把东西上交官府。一旦落入官府之手,那伙人很快就会查到线索,到时候,不仅我活不成,连死去的死者,也会彻底沉冤海底。”
柱子眉头紧锁。
“可我们若是不上交官府,一旦被官差搜出残木,我们客栈就要背上窝藏证物的罪名。你这是把难题丢给我们。”
那人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我没有别的法子。死者是我昔日同门,他死得不明不白。玄门分舵当年覆灭,背后藏着一桩天大的阴谋,那伙人这么多年一直在斩草除根。”
洛天沉默片刻,目光看向陶罐。
“你说的玄门分舵旧秘,到底是什么?死者身上,除了这块刻着玄字的残木,还留有什么线索?”
那人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直朝着临江客栈的方向奔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格外清晰。
柴房内所有人瞬间僵住。
温砚脸色一变。
“是官差!听马蹄的动静,人数不少。”
阿翠浑身一凉,手心瞬间冒满冷汗。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难道官府得到消息,特地深夜过来搜查客栈?”
柱子猛地转头看向柴房门口,心提到嗓子眼。
“要是官差闯进来,看见柴房里面藏着这么一个人,还有那罐残木,咱们全都解释不清!”
那灰袍人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发抖,下意识就想往柴垛后面再躲回去。
洛天眼神飞快转动,脑海飞速权衡。
官差深夜到访,若是直接搜后院柴房,陶罐、灰袍人,两样东西撞在一起,客栈瞬间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若是把人藏起来,一旦被官差搜出来,便是窝藏嫌犯。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停在了客栈大门外。
紧接着,门外响起重重的叩门声,还有捕头洪亮的喊话声,穿透夜色,传进后院柴房。
“临江客栈!开门!官府奉命前来,连夜搜查!”
柴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灰袍人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惊恐,他知道,一旦被官差拿住,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洛天看向眼前的灰袍人,又望向柴房的木门,外面的叩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声声敲在众人的心口。
一场两难的困局,骤然摆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