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为空落,才显出底下藏着的身形——肩膀窄窄的,薄薄的,却不垮;
腰那里收进去,收得干干净净,像谁用笔轻轻勒了一道;
再往下,那弧度隐隐约约的,撑起衣服的下摆,不张扬,却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用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拽着前襟。
手指攥着衣服的前襟,攥得紧紧的。
那手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从腕子一直蔓延到指根。指尖泛着白,是指节用力到极处的白。
棉袄的布料被她攥出了一把褶子,褶子从她手心里放射出去,一道一道的,像被揉皱的纸。她就这么拽着。
拽着,才能让胳膊歇一歇;拽着,孩子才不至于往下滑;拽着,她才能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只手就这么定在那里,攥着,青筋凸起,指尖泛白。
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只是那抿着的唇,在暮色里微微颤了一下。
让人看了,心里发紧。想要伸手扶她一把,想要替她分担些什么。
可又知道,什么都替不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苦不往外说,难不往外露,天塌下来,也用肩膀先扛一扛。可偏偏就是这副扛着的样子,让人看了,越发心疼。
一大妈进了中院,看见易中海在吃东西,愣了一下:“老易,你……”
“平安妈非要给,我推辞不过。”易中海站起来,“买着菜了?”
“买着了。”一大妈走过来,对曹老妈说,“他曹婶,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破费什么?”曹老妈笑道,“几个窝窝头,值当什么?你们快去洗把脸,过来吃饭吧,别饿着,东旭那边还得你们操心呢。”
一提东旭,一大妈的眼泪差点下来。她强忍着,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洗把脸。”
秦淮茹跟在后头,低着头,没说话。曹平安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等她们进了屋,曹平安轻声问易中海:“一大爷,东旭哥家里……秦淮茹那边,有什么打算?”
易中海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打算?先治着呗。厂里会出一部分,剩下的……再说吧。”
这话说得含糊,但曹平安听懂了——剩下的,就得贾家自己想办法。贾张氏那人,攒钱是一把好手,但让她往外掏钱,比登天还难。
曹平安没再问,转头回屋拿出暖水瓶,给几位长辈都续上热水。
秦淮茹一回来,整个中院失去了刚才的欢闹。
人家心情不好,几个活宝也不好在这里太欢快。
许大茂说回屋去看看媳妇吃完饭的话,他要洗锅碗,几人笑骂他说:“吃软饭的。”
傻柱吃完饭和其他几个人挤眉弄眼,邀曹平安一起去四合院外边玩。可不知为何,曹平安没有答应。
一大妈先把小当送回贾家,又自己家洗了脸,就过来吃饭。曹老妈这功夫又炒了个白菜,端到屋门口的桌子上。
易中海还给一大妈安顿:“你周末去把粮本上的肉都拎了,拿来给老曹,叫给安子和娟子包顿饺子。”
这年头炒鸡蛋可是硬菜。一大妈看见曹家是用炒鸡蛋招待他们,心里很是高兴。
黑市上一颗鸡蛋要两毛五,这一大盘最少六个鸡蛋。
曹家这么有诚意,自己这边肯定不能掉链子,立刻应声:周末一定早早去排队。
看秦淮茹没过来,一大妈想起身去叫,可想到这不是自己家,就看向曹老妈。
曹老妈明白一大妈的意思,说道:“秦淮茹估计还在伤心呢,要不他一大妈你先吃,我等会儿再给做点。”
“还是再等会儿吧,等秦淮茹缓缓,叫过来一起吃。”一大妈还是希望等等那个可怜的女人。
曹老妈就对曹平安说:“你去看看你秦姐,如果没哭了,就叫来吃饭。要是在哭,你就等会儿,这人啊,哭出来就没事,就怕憋心里。”
“哎,我去看看。”
几步走到贾家所在的西厢房,在门口喊了声:“秦姐?”
没有应答,只听到里面有低低呜咽声。曹平安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贾家两个孩子躺在床上睡觉,秦淮茹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流泪。
她侧着脸。额头圆润,鼻梁细细的、挺挺的,从眉心顺下来,流畅得像一笔写成的。
鼻尖微微翘着。再往下,嘴唇抿着,没有血色,可唇形还在,薄薄的,上唇的弧线弯得刚刚好。下巴尖尖的,收住整张脸的线条。那脸瘦得厉害,瘦得颧骨底下陷下去两汪阴影,瘦得下巴尖得像要扎人。
可瘦归瘦,骨相在那里摆着——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若是有肉些,该是怎样标致的一张脸。
她垂着眼。睫毛密密地覆下来,湿漉漉的,睫毛尖上凝着极细的水光。眼窝深陷下去,青隐隐的阴影。眼眶边缘有一丝红,淡淡的,洇在那里,化不开。几缕头发散在脸侧,被汗濡湿了,弯弯曲曲贴在脸颊上。那脸颊苍白。耳垂上有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暮光落在上面,闪着一闪一闪的微光。
秦淮茹是1933年生,今年26岁,小时候在农村没有读过书,建国后才去扫盲班认识了几个字。
认识字也不多,没有什么技术傍身,她即将带着一个馋嘴婆婆,一个残疾丈夫,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一起面对生活的责难。
就算是21世纪,她这种条件的人在城市里生活也是很艰难的。
曹平安走到近前,轻声呼喊:“秦姐?”
秦淮茹好像才从梦里被拉回现实一般,先是惊诧地看了曹平安一眼,眼眸迅速失去了光泽,然后又在脸上挤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安子来了?”
“秦姐,不担心的,天塌不下来,日子总能过下去的。”曹平安语气肯定的说道。
“嗯,我知道,日子能过下去的。”说着,她脸上已经维持不住那个勉强的笑,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不知怎的,曹平安心底涌起一股想要护她周全的冲动,他上前轻轻抱住了她,把她的头搂在自己胸前。
秦淮茹只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就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含糊不清地说道:“一定能过下去的……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