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曹父呆呆立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神色怔怔,看似全然意外,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慌乱与心虚。
曹母紧紧攥着手中锦帕,又惊又喜,眼眶通红,一时百感交集。
月柠静静立在人群一侧,神色温婉从容,适时柔声开口解围:
“祖母,信物分毫不差,定然是自家人无疑。
外头风大,人多眼杂,一路奔波辛苦,先请小叔叔进府落座细说吧。”
老祖母这才如梦初醒,连连抹掉眼角泪水,忙不迭招呼:
“快,请进!快请进来说话!我的孩儿,快随母亲进来!”
一行人移步正厅落座,下人连忙奉上清茶,悄然退至门外。
老祖母握着听砚的手不肯松开,一边细细打量他端正挺拔的模样,一边喃喃落泪感慨:
“当年你走失的时候,才堪堪三岁大,小小软软一团,惹人疼惜。
一晃二十余年光景,如今瞧着,你也有二十多岁的模样了,长成这般周正稳重的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一旁看热闹的远房婶子满脸喜色,一拍手掌,欢欢喜喜叹道:
“哎呀!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呀!
琴默姑娘刚刚被指给四阿哥,前程似锦、光耀门楣,是天大的喜事!
失散二十余年的小儿子又平安寻回,骨肉团圆、血脉归宗,更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曹家今日两件喜事凑在一处,真是否极泰来、鸿运当头啊!”
厅内气氛一时又暖又动容,先前的喜庆热闹之上,又添了一重失而复得的温情与唏嘘。
听砚稳稳端坐,将手中玉佩郑重递到老祖母掌心,任由她反复摩挲比对、确认信物。
无论母亲追问何种漂泊旧事,他都从容应答,一言一行分寸得当、滴水不漏,没有半分破绽,完美契合常年流落异乡、一朝归宗的游子模样。
月柠坐在一旁,静静旁观,心底安稳笃定。
这一步棋,早已由云宝儿提前排布妥当,落得稳稳当当。
无人知晓,眼前这场圆满归宗,是系统量身打造的棋局。
曹家祖上风光鼎盛,祖父曾任工部郎中,深耕朝堂数十载,人脉广袤、底蕴深厚。
且祖父祖母一生情深似海,一世一双人,终身无妾无通房,后院清净无争,唯独子嗣单薄。
二老一生只育有两子,长子便是如今烂泥扶不上墙的曹父,次子便是安排好幼年失散、今日归来的听砚。
也正因祖父母太过恩爱专一、家室干净无旁支,曹家本就人丁稀少、根基脆弱。
曹父偏偏心性狭隘、庸碌无能、嗜赌败家,半生挥霍无度,将祖辈积攒的良田基业、古玩珍宝、朝堂人脉尽数败落。
祖辈遗留的庞大资源与人脉并非断绝,只是无人承接、无人维系,硬生生荒废凋零。
而她们特意设定听砚并非意外走失,而是当年年少的曹父因嫉妒弟弟聪慧得宠、怕被抢占家业,蓄意狠心遗弃,便是暗藏最深的制衡底牌。
唯有握着这桩压了曹父二十年的隐秘罪孽,听砚归宗之后,才能名正言顺、有理有据地压制曹父、拿捏曹父,彻底拿捏住曹家的命脉。
往后,听砚便可借着这层因果渊源,顺理成章接管曹家所有事务,一步步收拢祖父遗留的旧部人脉、重启荒废基业、重整家风门庭。
彻底架空无能败家的曹父,牢牢掌控整个曹家,扭转家族数十年的颓败之势,让没落曹氏一步步重回鼎盛、更胜往昔。
眼底思绪落定,月柠神色淡然从容。
有听砚坐镇曹家、重整家业、稳住后方,她身在深宫王府的前路,自此便有了最坚实安稳的家族依仗,步步皆可从容无惧、运筹帷幄。
白日里的认亲宴热热闹闹、和和美美。
曹家许久没有这般圆满喜庆的光景,邻里亲眷齐聚一堂,人人都在称颂曹家否极泰来、双喜临门。
一边是长女选秀入王府、前程似锦,一边是失散二十余年的幼子归来、骨肉团圆,满堂皆是温情佳话,无人窥见这和睦表象下,暗藏二十年的隐秘旧罪。
宴席散尽之后,府中上下即刻收拾出最干净雅致的东跨院,陈设被褥一应换新,妥帖安顿好了归宗的听砚。
众人各司其事、各自散去歇息,白日喧嚣彻底落尽。
临分开前,四下无人的一瞬,月柠侧首,不动声色地朝听砚递去一记极淡的眼神。
那眼神沉静隐晦,无声无息,却暗含深意。
听砚心神通透、心智过人,瞬间心领神会,半点不差接住了她的暗示。
今日之事,绝不能闹大、绝不能外扬,今夜,便是了结曹家权柄、彻底稳住后方的最佳时机。
月柠无需多言,转身从容回了自己院落,静待结果落定。
夜色渐深,月色微凉,整座曹家老宅陷入静谧。
心底藏鬼、终日惴惴不安的曹父,终究是熬不住了。
整整一日,他都活在极致的惶恐与煎熬里。
白日里人多眼杂,他只能强装镇定、刻意欢笑,跟着众人庆贺团圆,可每一次对上听砚平静淡然的目光,他后背的冷汗便止不住层层往外冒。
二十多年了。
当年他因嫉妒幼弟聪慧得宠、怕抢走自己所有家业偏爱,狠心遗弃三岁幼弟的肮脏秘事,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瞒了家人、瞒了族人、瞒了世间所有人。
他本以为这桩罪孽会跟着他一辈子烂在肚里,永远无人知晓。
可如今,被他亲手丢弃的亲弟弟活生生归来,安稳站在他面前,心知一切真相,却隐忍不发、半句不揭。
这份平静,比任何怒骂追责都更让他恐惧。
越是不露声色,越是暗藏算计。
曹父坐立难安,辗转反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趁着夜深人静、无人走动,鬼使神差一般,独自悄悄踱步去往了东跨院。
他要问个明白,求个安稳。
东跨院烛火微亮,听砚并未安歇,正独坐灯下,身姿挺拔沉静,指尖轻翻着桌上简单的屋宅册页,气度沉稳从容,全然没有半点漂泊归来的局促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