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美过去好几天了。
城东区圣水站边上，cUbE的新楼里灯火通明，练习室的灯从早亮到晚。宋宇琦她们一天排得满：形体、声乐、舞蹈、合练，一样接一样，回了宿舍倒头就睡。
可楼里楼外，议论的都是同一个人。
格莱美那晚的事，网上翻来覆去地讲。Emo拿了年度歌曲，又当着满场撂下那么一句，那边到现在还没回应。练习室的姑娘们歇下来，手机传来传去，猜得热闹。
有人说他红毯上还往地上一坐，跟粉丝蹲一块儿合影，一点架子没有。还有人翻出他前几天替泰勒出头那档子事，说这人有义气。
宋宇琦坐在一边，拧着水瓶，听她们说。
舒桦凑过来，戳她胳膊：“姐，你说Emo到底什么来头？”
宋宇琦喝了一口水，含糊道：“谁知道。”
“首尔站你俩合唱，春晚咱几个同台。”舒桦不信，“你就没多问两句？”
“你当时自己不就在旁边。”宋宇琦斜她一眼，“怂了不敢开口，这会儿倒来问我。”
舒桦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没再接话。
怼完这一句，宋宇琦心里却明白。这些话里，有一半她比谁都清楚，有一半她听了只想笑。她没往深里说，也没让人瞧出什么。
她还刷到有人把那个蒙面人的事从头到尾列了一遍，底下评论一条叠一条，猜他是哪儿人、多大岁数、长什么模样。她划了两下，退了出来。
顺着往下，还有一桩怪事。
那晚外网的热搜一屏接一屏，全是他。可第二天，第三天，热闹归热闹，人却没了影。颁奖礼上说完那一番话，他就再没露过面。没采访，没动态，也没个下文。
网上有人嘀咕，说这人也太沉得住气，放了一炮，就没声了。别人当他是失联，宋宇琦起初也当是。
她给他发过两条消息。头一条发出去，心里还有点打鼓，怕他忙，怕他嫌烦。没想到回得不算慢，跟从前的节奏差不多。
第二天她再发，那头还是照回。就几句，说他在家录歌，过几天回学校。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点悬着的，一下落了地。
她有时也想，外头一堆人，追着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猜来猜去。可那个人，隔三差五，还在给她回消息。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过了两天，她刷到全英音乐奖快开了，想起阿黛尔这回也在里头，就顺手问他一句：「你是不是也要去全英音乐奖？」
那头回得干脆：「词曲作者、制作人，都不是大奖。而且限定英国人才能拿。不去了。」
她看着这句，笑了一下。这人不管外头怎么猜他，自己那头，还是老样子。
后来她想了想，也就不觉得那叫失联了。
年前那一段，他一直在陪她。不管是排练还是陪她玩，他那会儿，怕是把自己的事都搁下了。这会儿回了家，安安静静把要发的歌录一录。
再说，他原本也没打算去格莱美。去不去一直没定，临了才飞的。去了一趟，领了奖，回来歇几天，录录歌，等开学再回学校，也是顺理成章。
她想起他说过，家在晋江。那边地方不大，认识他的人少，别人也不知道他就是Emo，他街上走一走，也没人围着拍。他在那儿，反倒清静。
这么一想，他哪是消失了，不过是回了趟家，把该做的事做了。
只是……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还在。
两个人其实也不是天天见。她在公司，他在首尔大，隔着大半个城，各自都忙。可她心里一直有底，知道他在那儿，离得不远，真要见，抬脚就到。
这回不一样。她知道他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也都能问着。可那种“他在旁边”的踏实，好像被什么隔开了。
头一回，她尝出点怪怪的滋味，又说不上来。
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又想起这几天的事。那头在外头一个字没多说，回过头来，却还是天天给她回消息。她想到这儿，心里有点甜。
甜归甜，她又生出点别的念头。
他这人，实在照顾她。刚来首尔那会儿，是他接的机；她去哪，他惦记着送；她练得没底，他给她鼓劲、写歌，把能想到的都替她想到了。这些她一样一样都记着。
可她也不能总这么让他操心。
她也是要来这儿闯的人。往后台上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想站上去，想被看见，这念头是她自己的，不能老借着他的手。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心里那点劲儿，悄悄攒了起来。
第二天，她比平时早起半个钟头，一个人先去了练功房。
天还没亮透，练功房的灯先亮了。她把那段舞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跳到出汗，才停下来。
公司新团的名单还在改，一天一变，谁上谁下都说不准。宋宇琦她们三个榜上有名，可榜上有名不等于稳，谁也不敢放松。
舒桦一个礼拜瘦了一圈，米妮嗓子哑了也不肯歇。新来的徐穗真还是那样，一个转身甩头发，几遍下来，把人带得齐齐整整。
宋宇琦的舞蹈，还是穗真帮着抠。有个卡点总差半拍，穗真拉着她重来十几个来回，直到跟上，才点一下头，一声不吭地走开。
声乐课也排得密。老师说她的气比以前稳，尾音能收得住了，让她再加把劲。她应一声，回宿舍接着练。
有回老师讲得快，一句带过，她没跟上。课后拉着穗真问了半天，才闹明白。这毛病她自己也清楚，急不来，只能慢慢磨。穗真话少，讲起课来倒耐心，一句一句替她拆开。
练得最晚的那几天，三个人常去公司后街的小店吃饭。米妮爱吃辣，舒桦挑挑拣拣，宋宇琦张罗着点菜，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这样的时候，一身的疲惫倒像散了大半。
月中有一次内部测评。三个人排一支舞，唱一段，跳一段。评完，老师没多留话，只让接着练。
散得早的那天，三个姑娘又绕去了弘大。
那条街上还是老样子，唱歌的、跳舞的，一个挨一个。上回见的那几个男练习生还在，围着一圈人，跳完一支，喘着气朝圈里鞠躬。
舒桦看得入神，凑过来小声说，等咱上了，也得先来这儿。
宋宇琦没接话，只看着圈里那些人。跳错了重来，没人看也跳完。她心里那点劲儿，又紧了一分。
回去的路上，舒桦走着走着，忽然问：“你那个哥哥，最近怎么没见着？”
宋宇琦说他在国内。舒桦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头又去跟米妮闹。
三人到楼下的时候，楼上楼下的灯亮着一片，都是练完往回走的练习生。
回到自己房间，已经不早了。她洗完澡，趴在床上，又点开了格莱美的回放。拖到台侧那架琴，她停了一下。
灯光落下来，他坐在琴后头，一只手搭在键上。镜头扫过他的手腕，她看见那儿箍着黄色护腕。
去年冬天，明洞，她送给他的。说他打游戏又弹琴，手腕用得多，让他戴上。
她当时也没多想。这会儿，在那么大的舞台上，隔着半个地球，她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还戴着。
她接着往后拖，拖到他领奖，拖到他跟那一串人站在台上。屏幕里人山人海，掌声一层盖过一层。
她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又去翻他那首《嘉宾》。底下挂着一行字：「我不想只当你人生的《嘉宾》，尤其是那个场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情人节那天，他隔着大半个地球，说过一句话。她当时听了，脸热，半信半疑。这会儿再看到这行字，心口那点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屏幕里那么多人，为他鼓掌，为他欢呼。可有一样，只有她知道。
她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作息：早上的形体，下午的声乐，晚上合练。想着想着，睡了过去。日子照旧，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