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案上的铜印还沾着血。
四个篆字陷在暗红里,像刚从谁的掌心硬生生剜下来。
裴承礼看着沈令仪:“世子官印从不离身。如今印在人身上,人也由随行亲卫送回,你还要说棺中不是他?”
院中数十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沈令仪没有碰那枚印,只问捧印回来的军士:“你叫什么名字?”
军士微怔:“属下周成,羽林左卫校尉。”
“昨夜世子离府时,你在十二骑之中?”
“在。”
“亲眼看见他中箭?”
周成喉结动了一下:“当时夜雨太大,逆贼从两侧山坡放箭。世子追到崖边,中箭落了下去。我们绕到河滩,找到人时……脸已经被山石毁了。”
“既然脸无法辨认,你凭什么认定是他?”
“战袍、玉佩、官印都在。”
又绕回了这三件东西。
沈令仪抬起尸体的右手,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平整的虎口:“昨夜他用这只手取刀。虎口有一道箭伤,伤痕越过食指根部,那根手指不能完全弯曲。棺中人的手没有伤,五指却能自然屈拢。”
周成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或许……或许属下记错了,世子的伤在左手。”
“你随他几年?”
“四年。”
“四年的人记不清,我只见一晚的人倒记清了。周校尉,你是要我信你,还是信我自己的眼睛?”
周成跪了下去,额头抵地:“属下不敢欺瞒夫人。人确是从崖下寻回,世子衣物印信也都在,属下实在想不到还会是谁。”
这句话比方才谨慎,终于不再说亲眼认出。
秦玉娘擦了擦泪:“侄媳妇,砚舟是军中人,身上伤痕何止一处。你大婚才一日,记岔也不稀奇。让他一直开棺受风,才真是不敬。”
她说话时,两个健仆已经拿起棺盖。
“谁敢合棺?”沈令仪道。
声音仍旧不高,健仆的手却僵在半空。
秦玉娘脸色微变:“你这是同长辈说话的规矩?”
“二婶要同我讲规矩,那便正好。”沈令仪从青黛手中接过婚书,“大晟勋贵战死,须有主将战书、仵作验状、亲眷认尸,三验齐备方可成殓。如今主将战书在何处?原始验状在何处?我这个正妻尚未确认身份,二婶凭哪一条规矩催人封棺?”
裴承礼沉声道:“军情紧急,昨夜混战,主将尚在青石驿追敌。验状随军报一并送来,只是你方才闹得厉害,还未来得及宣读。”
“那就请二叔现在宣读。”
裴承礼盯了她片刻,向周成伸手。
周成从怀里取出军报。纸面被雨泡过,边缘发皱,封口却齐整得近乎崭新。
裴承礼念得很快。军报写明裴砚舟于寅初追敌,中箭坠崖,尸身寅末寻回;随军医士验明身份,伤在左胸,确已气绝。
“验明身份的依据呢?”沈令仪问。
“军报上写得清楚,世子旧部俱在。”
“这只写了死因,没有写齿骨、旧伤,也没有仵作姓名,算不得验状。”
“军医验过便够了!”裴承礼忍不住喝道,“你一介内宅妇人,难道比军中的人更懂如何认领战死将士?”
“我不懂,所以才请真正的仵作来验。”
“够了。”
拐杖落地的声音压住了争执。
谢云慈从喜堂正中一步步走来。她年近七十,脊背仍直,满头银发只用一支乌木簪挽住。喜堂的红绸映在她素沉的脸上,没有半点暖意。
她先看尸身,再看沈令仪。
“你说砚舟右手有伤,可有人能作证?”
沈令仪道:“昨夜送军报进门的亲卫见过他取刀,院中替他备马的人也该见过。”
“韩策随砚舟出城,备马的仆役未必留意主子的手。”谢云慈道,“只凭你一句话,不能让侯府停丧。”
“同样,只凭几件可以被取下换上的东西,也不能让我认夫。”
四周静得只剩白幡被风吹动的声音。
谢云慈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像怒,倒像重新打量一件原以为已经看明白的器物。
“把棺中人的衣领解开。”她吩咐。
秦玉娘忙道:“母亲,尸身伤得重,何必让他再受折辱?”
“她疑旧伤,便查旧伤。”谢云慈道,“今日不让她看清,往后这口棺也抬不进祖坟。”
周成上前解开战袍。领口下露出一片青白皮肤,左胸果然有贯穿箭孔,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腰间玉佩的丝绦断过,重新打了一个匆忙的结。
沈令仪俯身检查,没有碰伤口。她在裴砚舟昨夜露出的颈侧见过一道浅淡刀痕,棺中人的同一位置却完好无损。
“颈侧也不对。”她说。
周成猛地抬头:“世子的脸和脖颈被乱石擦伤,或许伤痕已经看不出。”
“新伤能遮住旧伤,却不能把旧疤长回好皮。”
秦玉娘冷声道:“你总能再找出一处不对。是不是只要不愿守寡,便永远认不得?”
沈令仪直起身:“我若只是不愿守寡,现在便该哭着说世子还活着,而不是请人查清棺里死的是谁。”
她看向那张已经无法辨认的脸。
“此人也有父母亲眷。他死了,不能因为穿了裴砚舟的衣裳,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喜堂外忽然有人通报:“老夫人,府里请的仵作到了。”
一名背着木箱的中年男人快步进院,先向谢云慈行礼,随后看也没看尸体便道:“小人已在城门处随军医验过,棺中确是世子,伤情也与军报相符,不必再开检。”
沈令仪目光落在他干净的袖口上。
“你既在城门验过尸,袖上为何没有半点血污?”
仵作脸色一僵。
她又看向他背后的木箱。箱扣系着红绳,封蜡完整,连刀剪都不曾取出。
“你的验具也没有开过。”
仵作下意识把木箱往身后藏。
沈令仪轻声问:“你究竟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