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抱紧木箱,额角很快沁出汗来。
“小人……小人在城门只看了随军医士写下的验记。军中既已验明,小人不敢再动世子贵体。”
沈令仪道:“方才你说自己随军医验过,现在又说只看了验记。哪一句是真的?”
“是小人一时口误。”
“人命案前的口误,也能算口误?”
裴承礼拦在二人之间:“仵作是府里临时请来协助成殓,并非审犯。沈氏,你不要抓住几个字便咄咄逼人。”
沈令仪看向谢云慈:“祖母,孙媳只请他做一件本该做的事。开箱,验尸,留下姓名与验状。若验后所有旧伤都能对应,我在认尸书上落笔,也当众向二叔二婶赔罪。”
她给出了退路,也把结果压在了实证上。
谢云慈没有立刻答应,目光越过众人,停在顾明昭身上。
自黑棺进门后,顾明昭只说过“开棺”两个字。她站在灵案另一侧,素白的脸上没有泪,手里一串佛珠却被攥得极紧,檀木珠硌进指节,留下深深的红印。
“明昭,”谢云慈问,“你的意思呢?”
顾明昭抬起眼:“验。”
秦玉娘道:“大嫂,你可想清楚了。砚舟尸骨未寒,还要让仵作当着满院人翻检么?”
“若是我的儿子,我要知道他受了什么伤。”顾明昭的声音很轻,“若不是,更不能让别人替他进裴家祖坟。”
仵作再无推脱余地,只得解开红绳。
箱内器具分门放置,薄刃、竹尺、银针和净布都是新的。他取出竹尺时手抖得厉害,尺端几次磕在棺沿上。
沈令仪退开半步,不干扰检验,只让青黛铺纸研墨。顾明昭也命容姑留下,由两边各自记录。
仵作先查看口鼻和胸前箭伤,又量了身长。他报一句,青黛便记一句。
“死者男子,年约二十五至三十,身长七尺有余。左胸中箭,箭自前入后出,应为致命伤。面部与后脑有多处挫裂,似坠落时为山石所伤……”
“可有溺水征象?”沈令仪问。
仵作顿了顿:“军报说是在河滩寻回,不一定落水。”
“方才那位周校尉说,世子落入河中。”
周成忙道:“属下说的是落在河滩附近,一时说岔了。”
沈令仪没有同他争,只让青黛把这句也记下。
仵作检查到双手,避不开那只没有箭伤的右手。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死者手掌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确是习武之人。”
“旧箭伤呢?”
“未见。”
“五指呢?”
“骨节完整,并无旧损。”
院中响起低低议论。秦玉娘立刻道:“军中人伤得多,令仪或许记错了人。再看别处。”
仵作继续检查颈肩。战袍褪到左肩时,一块巴掌大的烧伤露了出来。疤痕边缘凹凸不平,颜色已经很淡,至少留下数年。
顾明昭手中的佛珠停了。
“砚舟左肩没有烧伤。”她说。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用新妇眼生来解释。
裴承礼皱眉:“他十五岁便跟着父亲在军中,许多伤未必告诉家里。”
“七年前侯爷去世,砚舟在家守孝二十七个月。”顾明昭抬眼看他,“他的伤,我见过。”
裴承礼被这句话堵住。
沈令仪注意到,谢云慈的拇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老夫人不是刚刚才意识到尸体有疑。至少,她对顾明昭的回答并不意外。
仵作想把战袍重新盖回去,沈令仪道:“齿骨尚未核。”
“面部伤重,口中全是淤血,翻检恐怕不敬。”
“验状既要留给礼部,就不能缺最难更改的一项。”
顾明昭向容姑点头。
容姑上前扶稳尸身,仵作只能用木片撑开齿关。尸体右后方缺了一颗臼齿,缺口早已愈合,不是昨夜撞掉的。
“记上。”沈令仪说。
仵作低头擦汗:“世子旧医案未必记牙齿,便是少一颗,也说明不了什么。”
“先记事实,能不能说明,由之后的证据决定。”
青黛落笔时,沈令仪看见仵作右袖内侧沾着一点深绿色蜡屑。那颜色与军报封口相近,但他从进门到现在不曾碰过军报。
她没有立刻指出,只把位置记在心里。
复验结束,纸上已有八处与原军报缺失或矛盾的地方。裴承礼仍坚持不能因身体差异断定身份,秦玉娘则开始哭诉拖延发丧会令亡者不得安息。
谢云慈听完所有人说话,才缓缓开口:“验状封两份。一份留侯府,一份今日送大理寺。”
裴承礼脸色一变:“母亲,这是裴家家事。”
“砚舟有军职,便不只是家事。”谢云慈看向沈令仪,“你得了复验,也该给家里一个期限。侯府不能因为你一句不认,停棺一年半载。”
“孙媳明白。”
“三日。”谢云慈道,“三日之内,你若找不到可供官府受理的新证,侯府照常发丧。”
“三日太短。”
“你昨日才进门,能认出一只手,三日便该足够让你证明自己不是胡闹。”
这是考验,也是逼迫。
沈令仪望着棺中陌生的死者。三日查不到,他就要顶着裴砚舟的名字被埋入祖坟;而她一旦签字,往后再翻案便先成了认夫不清的罪人。
“好。”她说,“三日。”
谢云慈转身离开,走到阶前又停住:“在此之前,棺木不许再钉。所有印信、军报与衣物分别封存,谁敢私动,按盗取军证处置。”
满院人齐声应是。
沈令仪回到听雪堂时,天已大亮。青黛忍着手臂酸痛替她卸下喜服,白芷则打开陪嫁箱,准备取一套素衣。
片刻后,白芷忽然从里间跑出来。
“夫人,钥匙不对。”
沈令仪接过钥匙环,只扫了一眼。
昨夜婚书入黑漆匣时,环上共有七把。如今仍是七把,最末一把的齿口却换了形状。
有人不是偷走钥匙。
有人配了一把假的回来,想让她以为一切从未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