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清晨，谢临渊先让人移走了黑棺。
草簿写着“取黑棺”，侯府正堂已经不再适合存放尸身。大理寺以验尸为名，将棺木送入官署停尸院，途中安排两辆外形相同的车，一辆走正街，一辆从后巷出。真正的棺走第三条路，只用普通板车装成旧家具。
沈令仪留在侯府，没有参与路线。知道的人越少，越难从她这里泄露。
辰时，卫清和送来一只单独封存的皮护腕。
那是从棺中尸身左臂拆下的。最初复验时，护腕被战袍袖口遮住，只确认没有夹藏兵器；如今善堂草簿出现“程家旧册”，卫清和重新检看军服，发现护腕内衬有拆线痕迹。
黑色皮面已经磨白，边缘用北境常见的双股麻线缝合。内衬原本绣过姓名，后来被人用刀割去，只剩两簇褪色蓝线。
青黛以针挑开线脚，左边残线像三点水，右边则有一道向内收的折角。
“可能是‘程’。”她说，“也可能是‘涂’或‘沈’，只剩半边，不能定。”
沈令仪没有因草簿里恰好出现程家便认定。她让白芷从侯府旧军物账中寻找同式护腕，再请顾明昭辨针法。
顾明昭看后道：“这是北境斥候自缝的暗袋。姓名不绣在外面，怕被敌军认出军籍。蓝线是朔州军户常用的蓼草染。”
“裴砚舟的护腕也这样？”
“他不用蓝线，定远侯府亲兵用灰白麻线。何况他的左腕比这人粗半寸。”
护腕再添一处身份不符，却仍不足以给尸身一个名字。
谢临渊从善堂取来的程家旧册在午后送到。册页记载，程铎，朔州定边县人，永熙十四年死于风骨岭，生前任斥候副队正。身体附记只有两条：少时遭火，左肩留疤；永熙十二年折去右下后齿。
两处都与尸身吻合。
卫清和说：“肩部烧伤形状、缺齿位置和大致年岁相合，可以高度怀疑，却不能仅凭抄册确认。旧册可能按尸身特征后补，也可能世间另有相同伤者。”
“要找原始军医记录、同伍之人和亲属。”沈令仪道。
“程铎五年前已经阵亡，原军医调往北境，兵部旧档未必肯给。”
“善堂写他有妹妹程素娘。”
“地址被刮了。”
沈令仪翻到家属栏。那里原本写过两行字，整块被刀刃反复刮薄，再涂上一层米浆。旧刮痕会随纸一同泛黄，这里的纤维却发白，边缘尚未沾灰，刮除不超过数日。
有人在黑棺入京前后，刚刚抹掉程素娘的去向。
更怪的是，刮痕下面留着半个县名，末字像“安”。上京附近带安字的县有十余处，朔州也有安北、宁安两县，无法立即确定。
白芷建议把纸迎光照。米浆厚处透光不同，或许能看见旧字。卫清和却阻止：“纸已经太薄，再受热或沾水都会毁。”
谢临渊让人请修复旧档的匠人，只做影拓，不直接揭浆。匠人以斜灯照过，勉强读出一行：“妹素娘，寄居清平……”
后面仍被刮净。
沈令仪的母亲产业中，恰有一处清平码头。
这一次她没有惊讶。对方已经多次把真假线索往苏氏名下引，“清平”可能是码头，也可能是县、坊或客栈。
她让白鹤绸庄同时查所有叫清平的商号与地名，大理寺则走官路查程铎原籍。两路不得共用信使。
顾明昭看着程铎名字，低声道：“砚舟麾下有这个人。”
“您见过？”
“没见过。两年前军中送来冬衣尺码，名册里有程铎。当时我问过，一个五年前阵亡的人为何还领衣。砚舟说是旧册未清，后来把那页取走了。”
裴砚舟早就知道程铎使用死人军籍，却没有告诉母亲缘由。
“那页还在吗？”
顾明昭摇头：“与世子医案一起失踪。”
沈令仪把护腕残线、身体伤痕与旧册分别登记。现在只能写“棺中人疑为程铎”，不能写“确认”。死者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日草率认回；若名字再错一次，只是从裴砚舟的棺换进另一个人的棺。
傍晚，兵部对程铎原始军籍的请求有了答复。
答复只有四字：查无此人。
同一时间，苏氏商路从清平码头送回一封旧货单。五年前，一个自称程铎的伤兵曾在那里寄出银钱，收款人正是程素娘。
货单不是突然从柜底找到的孤纸。清平码头按船次保存三联：寄货人一联、收货人一联、码头底账一联。送回上京的是底账拓本，原件仍锁在码头公柜，由当地里正、掌柜和两名船户共同见证。对应船次的装卸账、过闸钱与天气记录都在，纸张也有五年水渍与虫孔。
那笔银只有八两，托一艘北上的药材船转交。收讫栏没有程素娘手印，只写“无人来领，次年退回”。退回以后，程铎本人也没有取，银子一直挂在码头旧账。
“若官册上的家属地址被假指印领走抚恤，真正的程素娘可能从未知道哥哥寄过钱。”沈令仪道。
她命码头不许把银送回上京，也不许交任何持程家文书的人，直到亲属身份能由两条以上证据核验。八两银不多，却可能是把真正程素娘引出来的唯一实物。
货单送出前一天，已有陌生客人到码头高价收购五年前旧账。掌柜没有卖，只说旧纸已打浆。那人留下二十两定金，约三日后再去。
沈令仪让商号继续装作愿卖，另备一册不含程家信息的旧账做饵。她没有让青黛立刻赶往清平，水路单程两日，头七迫近，她身边也不能再少人。
谢临渊则从军籍之外查程铎用过的斥候队号。兵部说“查无此人”，却无法解释侯府两年前冬衣尺码表、善堂抚恤记录与清平码头货单为何同时存在这个名字。三个互不相属的民间账簿形成第一道交叉。
官册说他不存在，民间货单却留下了他活着用过的名字。
货单背面还有一句话，墨迹很浅。
“若我又死一次，别再替我领钱。”
写下这句话的人，显然知道自己第一次已在官册上死亡，也知道有人会冒充亲属领取他名下的钱。
沈令仪看向停尸院方向。棺中人终于有了一个可能属于自己的名字，也留下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五年前已经“死去”的程铎，为什么还要为第二次死亡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