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微送回的旧抄样里,恰有韩姑姑的字。
她在尚宫局记过六年膳册,后调掌衣房,与素屏、乔广有了交集。“不”字连笔、末钩向内,和红册缺页上的批语极像。
韩姑姑仍在大理寺保护院。
她看见拓本,没有否认笔迹,只问原纸是不是在东宫。得知太子已交出,她把手里那杯热水慢慢放下。
“三年前写的。”她说,“不是这三日前。”
当时济安善堂准备冬季救火人手,原册分抬水、送粮、传信三项。有人搬走、有人病了,长公主要求每项人数不能少。韩姑姑便在总页底下写了“缺者照旧补齐”。后来乔广拿册去抄,为省地方,又加了“不必再问本人”六字。
“你亲眼看他加的?”
“没有。他送回来时已有。”
这仍是她单方说法。大理寺取出三年前的原册,底页果然被裁走,只留针孔;另有两张当年仓管回条,写着新补人选须先问能做哪项,与“不必再问”相反。
韩姑姑承认,她后来明知乔广常把领粮者直接算进救急人手,仍替他装匣、传纸。因为每年只要人数齐,公主府便按数拨米。若把不愿做的人删掉,缺额未补之前,那一份粮也会跟着停。
“所以你留下名字保粮。”沈令仪说。
“也保我自己的差事。”韩姑姑没有再把自己藏在善意后面,“我能叫十二个人一直齐,公主府就一直要我。”
三年前的四个字由她写,六个字疑由乔广添;三日内的新缺页则有人把整句重新抄在秦嵩红册上。旧错被后来者拿来当成现成规矩,责任不会因为笔迹有源头就停在三年前。
长公主在宫中看到供词后,只认自己说过“救急人手不能空”,不认“不问本人”。
“可你拨粮只看人数。”皇后道。
“我若逐户去问,善堂便成公主府私宅。”
“你不逐户问,也没有让他们能拒绝。”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承认三年来看过总数,却从未要求附本人同意。她信仓管、信韩姑姑、信那套在火灾时跑得动的路。有人被擅自补进册里,她没有亲手写名,却享用了名册永远齐整的方便。
皇帝半靠在榻上听完,呼吸仍重。他问长公主,封城前一日为何突然重排九仓。
长公主答,因为有人把秦嵩红册的一角送到府中,上面圈着东、南、北三门。她意识到三皇子可能借换防接门,才先把粮放近,防止守卒断食。
“为何不告诉朕?”
“那时你正同裴家谈承爵,只准听你愿意听的。”
皇帝脸色难看,胸口起伏了几下。太医上前,长公主却没有收回这句话。姐弟二人一个躺在龙榻,一个坐在床前,都知道对方在最要紧的时候不会先信自己。
皇帝又问:“那三十八个人,你准备用来替谁守门?”
“我没有让他们守门。”
长公主命雀儿取来公主府的原救急册。原册只列二十四人,其中十四人与秦嵩红册重合,十人已经迁居或去世。她上一次看册是在半年前,批的是补足送粮与传信人手,不是补足三十八人,更没有东、南、北三栏。
可那十四个重合者也没有本人按印。陶嫂只答应送热汤,在册上却被写成“可进火场”;一个瘸腿老木匠曾帮善堂修门,被算成“熟悉九门门闩”。长公主看过这些含混写法,未曾追问具体能做什么。
“我没有一支私兵。”她说。
“你有一册随时能被别人抄成兵的人。”皇后将原册放在她面前,“区别不能只靠你哪日心情好。”
长公主没有签认谋门,却当场同意两件事:公主府暂停按总人数拨粮,改按各仓实际饭数与本人差事发放;所有以家眷平粥催守卒听调的口信,无论出自谁,一律作废。她也提出,停总数后若某仓缺人,官府不得趁机接管,须由仓管公开招工、逐日结钱。
皇后准了后者,只把“公主府仍补不足粮”写进宫中告示。长公主既不能再用米缸维持齐整名册,也不能因权力受限便抽走五年粮路。
告示送到北仓时,柴婶没有谢恩,只先问明日差多少米。她听说至少少四十石,骂了一句宫里人只会在纸上拆绳,随后同苏氏粮铺、三门伙房重新算车。规矩改变的第一件事不是谁在殿中认错,而是有人得在夜里多磨半仓米。
“圈门的人是谁?”皇后问。
长公主说纸角从宫外药材篮中夹入,送篮的牌子属于尚药局。阿杳当日轮休,接篮的是她的副手孟芷。
孟芷却已在皇帝发病当夜被调去东偏殿照看太子,此刻与太子一同被封在里面。
皇后没有命人破门拿她,只让东宫在两名太医面前问话。孟芷承认收过药篮,也看见纸角,但她没有送去公主府。她将纸角夹在退药单中交给当值内侍,按规矩退回尚药局。
当值内侍名叫杜行,是右侍郎杜衡的远房侄子。
杜行昨夜随叔父出宫查假令,此后两人一同失踪。
这条亲缘不能证明叔侄合谋。杜行入宫八年,只在节下去过杜家两次;杜衡也未替他升过职。但东门手诏原定的尚书省见证者正是杜衡,他又恰在最需要补齐第三处见证时不见。
沈令仪请人先查杜衡离开尚书省后的车马。门房记着他没有坐官轿,只带一个木食盒,从后街上了卖豆腐的驴车。车夫在城西被找到,说杜大人让他送到观音桥,给了双倍车钱,中途一直抱着食盒。
桥边有三条路,一条去公主府,一条去三皇子王府,还有一条通往西华门。
裴砚舟没有封三条路。他把杜衡的衣着、食盒和下车时辰送到沿街铺户,让亲见者自己来认。卖纸伞的老妇最先回话,说那位少一只官靴的大人没有走向任何府门,而是进了桥下的施粥棚。
棚里当日收留过七名被封城困住的人。
施粥棚不归济安善堂,而是桥边豆腐、纸伞与炭铺三家临时支起来的。用的是各家余粮,谁进来、何时离开都由掌柜轮流记。那名瘸脚汉只喝了半碗粥,右脚靴底却没有瘸者常有的外侧磨痕。他是临时装瘸。
卖豆腐的车夫还记得,杜衡进棚时食盒很轻,出来的“瘸汉”抱盒却用两只手,像里面多了沉物。官袍上的血是从杜衡手臂擦下,不足以致命,更像有人换衣时故意抹上,诱追查者以为出了命案。
其中六个还在,只有一名自称哑巴的瘸脚汉午后离开。那人走时穿走了杜衡的官靴,怀里抱着木食盒。
至于杜衡本人,棚后只留下一件官袍,衣襟上有血,地上却没有足够多的血迹。
木食盒里装过的,也不是饭。
棚妇捡到的一小片油纸上,印着半枚尚书省值守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