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最先打开的是南门。
门没有全推,只开一人宽。昨夜登记过的伤病者、孕妇与送药人先走,行李留在瓮城查验。城外等了两日的人群一见门缝便往前挤,守卒没有举刀驱赶,染坊伙计把昨夜晾布的长竹竿横成两道窄栏,让人按登记木牌依次进入。
第一名进城的是昨日隔门接生的孩子父亲。
他以为开门后能先见妻女,医舍却要求洗手、换外衣,再确认孩子尚不能受寒。他在门内等了一刻,急得来回走,也没有闯。救急通行不是一脚跨过门槛便什么规矩都不用守。
南门放进三十七人,放出二十二人。有人出城找牲口,有人去接滞在外面的家眷,还有两名小贩发现货物已经坏完,只空车离开。每个选择都记去向,不将出城者写成逃民。
东门辰正才开。
城外压着官员家车、商队与三十多名兵眷,谁都声称自己更急。东门守将按昨日公示先放无货行人,再放验明的药车,官轿排在最后。一名四品官掀帘骂守卒不识品阶,街边百姓第一次看见,封城之后的开门次序没有按官帽高低排。
北门最慢。粮车共二十一辆,若一辆辆拆袋查验,午后也进不完;若只看封签,昨日夹车六人的事可能再来。柴婶提出每车抽三袋,车底、夹梁全查,车夫与货主分开答路线。查出异常则整车停,不拖住后车。
第七辆车底藏着一套灰衣和两根短棍,却没有藏人。车主说是替北仓短工带的旧衣,短工陶嫂亲自来认,只认衣不认棍。短棍上刻巡检营练兵痕,车主无法解释,整车因此停在瓮城,粮先封存不没收。
开门不是昨夜一声令的反面。门缝里每进一个人、一辆车,仍要有人做具体判断。
三皇子在东门交还了暂摄令牌。
他没有当众向太子请罪,也没有命巡检营整队撤走。原守将收回指挥,伙房与两名医工按七日临差留下,石嫂则选择回巡检营本营结工钱。她没有因参与交接便得到军职,只拿自己应得的三日值守钱。
交牌时,东宫送来一只封匣。
里面是太子此前掌握的四十七户军眷名单,以及秦嵩红册三十八人缺页抄本。太子没有让守军按名单点人,而是请各门从已经登记的军眷中推两名代表,在不公开姓名的屋内核三件事:名单上的人是否真实存在、是否仍住原址、是否曾同意被写成可调人手。
代表可以拒绝。南门一名兵嫂不愿看旁人住址,只愿核自己一家;北门老军眷识字不多,要求由孙女念给她听;东门两人则担心日后被说替全体军户作证,只同意每人核五户。
九门最终凑出十二名核验者,没有一个人看全册。
沈令仪留在宫中,只给出封页办法:每人抽取本人熟悉的几户,陌生的原样封回;核“没见过”不等于该人不存在,只能记不知。太子不能拿十二人的零散回答宣称整册已验。
第一轮核到二十一户,其中十四户真实、四户已经迁走、两户称从未同意入册,还有一户姓名属于五年前病故者。
病故者名叫陶庆,生前是东门修锁匠。他死后,名下每年仍领一双军鞋和两斗冬米。军鞋不是被家属冒领,而是由东门锁房按旧例领去给接替者穿;冬米则进了善堂公灶。
名字死了,东西仍真有人使用。若只按冒领追回,接替修锁的穷匠和吃过粥的人反而先背账。
东门守将命锁房把接替者现名补上,旧领用从陶庆名下移出,不追已经穿坏的鞋。善堂冬米则转入公灶实际领用,不让陶家遗孀证明自己没吃。
核验继续到午时,忽有一名进城男子报的姓名也是陶庆。
他四十余岁,带着修锁工具,能说出东门旧锁房位置和陶庆左手缺一截指甲。守卒以为遇到冒名,先把人留在登记棚。
男子没有逃,也不肯被叫陶庆。
守卒搜过他的工具包。凿子、细锉和铜簧都与锁匠差事相符,包底却有一把东门副钥。钥匙磨损多年,不像临时仿造。连安说是锁房管事五年前连旧牌一起给他的,每逢大修便用,平日藏在城外住处。
东门守将脸色骤变。门钥按制只该有正副两套,副钥一直登记在城防司匣中。连安手里这把若也能开,便是第三把。
当场试钥风险太大。连安提出拆下瓮城内侧一枚同制旧锁,用那把钥匙先试。钥齿能转,却在最后一格卡住,说明它并非完整门钥,而是修锁时用的半程试钥,只能查铜簧是否顺滑,不能真正退闩。
一把看似能开门的钥匙,实际只够修锁。若守卒先把连安当成持钥奸细,他连解释到这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自己叫连安,五年前接过陶庆的修锁差。锁房管事告诉他,不必另办腰牌,用死人旧牌省手续,米鞋也照旧领。今日他从外县赶回,正是因为听说东门要换锁。
他不是不知道冒名有问题。第一年曾要求换现名,管事说新牌要兵部、城防司两处盖印,至少停工一个月,停工期间没有米粮与工钱。第二年他又问,恰逢东门换锁,管事让他先做完。后来旧牌越用越顺手,他也不再问。
“省下的是谁的手续,担着的是谁的名字?”军眷代表问。
连安说,是陶庆的名字,也是自己的风险。陶家遗孀若有一日来追军鞋,他拿不出本人契;城门若出事,第一个被查的又会是已经死去的陶庆,连安本人反而可以被锁房说成从未雇过。
东门没有让他立即修主门。守将先给他开一张当日验锁工单,写现名连安,只准检查瓮城三把小锁,由原锁匠在旁复核。旧牌和试钥封存,过去五年工钱、米鞋另立一页,不让改名手续把今日开门拖死。
连安接了工单,却要求把陶庆曾经修过哪些锁也保留。换回自己的名字,不是把前人的活全抹成他的。他能认陶庆左手指甲,正是因为五年前曾跟着学过三个月。
陶家遗孀午后被请到门内,只确认丈夫教过连安,不认领军鞋和冬米,也不替他说明五年全部去向。她要求旧牌今后不再使用,却愿让陶庆名字留在师承一栏。
一张死人名下的领用账,被拆成死者做过的事、活人接过的工和管事省掉的手续。城门仍在缓慢放人,没有因为查出旧名便重新关上。
名单上的死人、实际做工的活人和今日报出的现名,终于在同一扇门前撞到一起。
连安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会不会治冒名罪。
他问:“今日这把锁,还要不要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