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初,东、南、北三门同时换下三皇子旗。
旗不是烧掉,而是卷好入匣。三皇子接门的时辰、依据的合签令、保留原钥匙与解除暂摄的时辰都写在匣单上。日后查他是否借乱夺门,要看完整经过,不能只看一面曾挂过的旗。
东门交接最顺。原守将验过城楼、兵械、钥匙和粮数,少了七支箭,多出十二床旧被。箭在昨夜警戒时用掉五支,另两支去向待查;旧被是善堂送给夜值守卒的,不算军械。
两支失箭后来在城楼排水槽找到,箭羽被雨水泡烂,没有射出痕迹。守卒昨夜搬火盆时把箭囊碰翻,怕受罚,只报了已用。原守将按遗失军械记责,三皇子要求补上主动说明较晚,不把找到便改成从未隐瞒。
十二床旧被则逐床标领用。有人想把它们留作门军公物,善堂送被的灶妇不同意,说其中四床是附近寡妇借出,门开后要还。最终八床入门册,四床洗净归还,不能因为物件进过军营便自动归官。
南门多出瓮城临时医舍,原守将要求立刻撤。稳婆却说还有两名产妇不能移动。三皇子没有用暂摄余权强留,只把医舍占地、药钱和最长三日写进交接条件,由原守将自己签是否接。
原守将最终接了,却把“奉三皇子命设”改成“封门期间由染坊、稳婆与门军共同设”。功劳不归一个人,后续药债也不能只归一个人。
北门最难。
巡检营伙房、医工和三十余名临时短工已经与北仓混在一起。城防司想一并清退,免得留下王府人。柴婶不同意:“昨日是他们烧饭抬米,今日换一面旗就都成闲人,谁来补灶?”
三皇子让所有人重新选七日内的差事。
高捷留书事处整理饭票,但不接军令;哑叔留伙房到新厨役接手,只要补齐欠钱;石嫂结清三日值守后不留门,回巡检营等正式操练。另有十一人愿做北仓短工,按日领钱,不穿灰衣,不进门洞。
也有人当场离开。一个医工嫌城防司只肯按临时价付一半,收拾药箱回城南铺子。北门守将没有以病患为由强留,只将缺医工写进当日风险,请京兆府另招。
交门不是把人连同钥匙一起移交。
季衡把巡检营八十六人的新问册送给太子,要求东宫承诺,不因他们曾受三皇子招募便统一追责。太子没有写“既往不咎”,只写按本人具体行为查;正常当值、领粮、就医与家眷入学不作罪证。
这份边界没有只留在皇子案头。每名在册者都可领一张抄页,写明自己当前被记录的差事和可申请更正处。有人嫌领纸会留下新名册,选择只在营门看;有人拿回家给家人看;还有三人当场撕掉,不等于退出,只是不愿再把一张纸带在身上。
秦嵩红册里的三十八人另行通知,不自动并进八十六人问册。灰姨收到时只确认销名已经完成,不参加巡检营新规议论。细雨也不因与青黛关系被填进任何一册。
三皇子嫌这句话不够保人,又加一条:若只因出现在秦嵩红册被传问,本人可拒绝入宫。太子准了。
兄弟两人仍互相防备,却第一次把防备写成旁人可用的边界,而不是各自一句会善待。
巡检营副统领孟恢不肯接受。
他认为三皇子主动交门等于把已经到手的护驾之功让给东宫,带着二十名亲随要求回王府。二十人中只有七人愿随,其余人说自己报名是为军籍和工钱,不是做王府家将。
孟恢骂他们忘恩。石嫂当众把已经结清的饭票放在桌上:“我领的是做工钱,不是卖命钱。若殿下说这是恩,也请他亲自来。”
三皇子来了。
他没有替孟恢留人,只准七名自愿者回王府,其余照本人选择。孟恢仍是巡检营副统领,擅带亲随离营须记一次违令;若不愿继续任职,可以依三十日退出条款请辞。
“殿下不怕营里没人真心跟你?”孟恢问。
三皇子道:“靠不许人走留下的真心,我已经见过了。”
这句话并没有让孟恢服气。他当日递了辞呈,却要求保留此前三个月操练功劳。季衡照实受理,不因争执把做过的事一起抹掉。
傍晚,三门暂摄正式结束。
皇帝没有赐褒奖,也没有先下罪诏,只让皇后在病情告示后添一行:三皇子依临时协议交回三门,接门依据与期间处置另审。
三皇子看完说,父皇连一句做得对都不肯给。季衡提醒,若今日先给褒奖,明日同样可能有人拿它抵掉可疑合签令。
“本王知道。”三皇子将告示折起,“知道与不怨,是两回事。”
他没有被一场理性协商磨成没有欲望的人。太子仍在东偏殿,皇帝病重,朝臣会记得是谁在宫外接过三门。只是他暂时选择不让这份政治所得靠继续扣住钥匙扩大。
三门交毕后,东门收到十七辆标称内库赈粮的车。
车上有中宫出仓牌,日期是封城前一日。粮袋却用女院新染的蓝线补口,那批蓝线今晨才从尚宫局发出。
押车女官解释,粮确实昨日出内库,原袋在宫门雨地磨破,今晨才于女院换线重缝。她能说出每车换了几袋,却拿不出换袋时的在场单。按旧规,宫内搬运只认出仓牌,途中补袋不另记。
沈令仪从尚宫局调出蓝线领用。今晨共发十二绞,女院领六绞,另六绞却由公主府针线嬷嬷代领。十七辆车上的补线粗细不一,其中十辆像女院双股针,七辆是公主府惯用三股回针。粮车在出宫前被两拨人分别动过。
十辆可由女院两名缝工确认,七辆无人认。东门没有因此扣住全部粮,先将十辆验收入仓,余下七辆停在瓮城,按袋抽查重量和夹层。百姓当日能领的粮不因查七辆全数断掉。
第一辆可疑车少半斗,第二辆无异,第三辆袋底夹着一捆新草绳。草绳长度恰能从车辕牵到门闩,却没有使用痕迹。有人预备了开门后的动作,未必已经找到肯拉绳的人。
一张昨日的出仓牌,装着今日才缝好的袋子。
领车人称粮昨已装好,只是今晨补袋。连安检查车底,没有夹梁,却在第一辆车辕内侧摸到一行新刻小字:东门放粮,北郊便动。
北郊八百京营仍在五里之外。
有人还在等开门后的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