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辆可疑粮车没有立刻卸袋。
东门在瓮城铺开油布,车夫、缝袋人和押车女官分别站三处。连安只查车辕、暗槽和能触到门锁的位置,不碰粮封;柴婶从北仓赶来,只验袋重和补线。
第一辆少半斗,第三辆有草绳,第五辆车底藏着两块垫脚木。垫脚木能卡住门扇,却也常用来防车轮后溜。单看每样都可解释,合在一条刻着“东门放粮,北郊便动”的车辕上,才显出有人预备开门后拖住门扇。
三名车夫说不知刻字。他们从尚宫局接车时,车辕都裹着防雨麻布。押车女官承认自己只核车数与出仓牌,没有拆布。
第七辆最干净,车底无夹梁,粮袋足重,补线也由女院缝工认下。柴婶却发现最里一袋的结打反了。
宫中粮袋用双扣,拆开后能看出是否重新封过。这只袋表面也是双扣,绳尾却从底下绕回,像有人不会宫中打法,只照着外形模仿。
袋里没有短粮。白米正中埋着一只薄竹筒。
竹筒两头封黄蜡,蜡面压先帝内库旧印。打开后是一页发黄绢纸,题头写“急难旧谕续条”。
发现竹筒的粮袋没有继续倒空。柴婶先称余米,再把接触竹筒的上层米单独封起,余米经查无蜡屑和药粉后仍可入仓。几百斤粮不能因为藏过一张纸便全数泼掉,证物也不能混进百姓饭碗。
第七辆车夫要求在旁看封存。他姓苗,替内库赶车九年,从未进过公主府。若续条被认成真,他可能成为送诏功臣;若认成假,他又最像夹纸人。他没有逃,却坚持把自己从接车到东门的三次停靠全写下。
其中第二次停在女院门外,针线嬷嬷补袋时,他去喝过一碗水,车有半刻无人看。押车女官称自己在,女院门簿却记她那时进院取蓝线。两个人都以为另一个守着车,正好空出一段。
续条称,若新君病重、储位争执、外军逼京,昭宁长公主可凭急难便印暂领九门、调京营三千,待朝局安定后交还。末尾有先帝亲笔“照前谕行”与完整御印。
这正是罗姑一直声称却未能从木匣中拿出的权力。
东门没有因找到续条便重新挂公主旗。原守将先封竹筒,请礼部旧印官、尚宫局老宫人和大理寺各自验。长公主也收到拓本。
她看了两遍,说自己从未见过。
皇帝也看了拓本。他没有因先帝印便认。若续条为真,长公主今日确有暂领九门依据;若为假,造纸者显然想让长公主在开门之日重新取得正当名义。
太子主张立刻公示续条存疑,三皇子却认为先把原物验完,否则街上只会说东宫怕先帝遗命。两人最终同意只公示“东门粮袋发现疑似旧谕续条,尚未生效”,不先放出具体授九门内容。
消息仍从车夫与排队百姓口中传开。有人开始喊长公主本就该管九门,也有人说粮车全是她布的局。东仓仓管听见后把刚归还的备用钥匙锁入双人匣,不再交公主府,也没有因此拒收她答应补来的粮。
罗姑却当场认它为真。她说先帝旧谕原有上下两页,下页因当年宫门混乱被另藏。二十七年前,她亲眼见先帝内侍把下页交给长公主乳母,后来乳母病故,纸便失踪。
“既然失踪,你凭什么认?”沈令仪问。
罗姑说续条第二行“外军逼京”旁有一滴灯油,是她当年捧灯时落下。拓本上确有一处深黄圆斑,边缘渗进旧绢。
记忆可以是真的,纸仍要查。
礼部先验御印。印文形制、缺角与二十七年前样本一致,黄蜡老化也像旧物;先帝笔迹却只有五字,且正是多份旧批中都出现过的常用句。单凭五字无法排除描摹。
崔尚宫让人称绢。
旧谕上页为同年内库云纹绢,一尺重三钱八分;续条看似同纹,同长却重四钱一分。差的三分来自绢中经线。二十七年前用单股,经十年前内库改织后才用双股。
续条不是二十七年前的同批绢。
罗姑反问,是否可能先帝后年又补写。礼部查年号与称谓,“新君病重、储位争执”中的“新君”只可能指当年尚未登基者,若十年后补写不会仍用此称。纸、文意和所谓记忆无法落在同一时间。
罗姑不信,要求拆一根经线验。原物不能随意破坏,沈令仪请织造局从已脱边处取半寸浮线,由三方在场。浮线确为双股,线内还夹极细蓝染。
蓝染配方来自永熙十年以后,正与今日女院补袋蓝线同源。
黄蜡可能旧,印也可能由旧毡拓样翻出,绢却至多十年。那滴所谓二十七年前灯油,只能是后来滴上,或者罗姑记住的根本是另一页。
罗姑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没有改口说自己记错,只要求看原件。东门准她在两名见证者面前隔案看,不能触碰。她盯着灯油斑许久,终于说,斑的位置与她记忆中一样,连边缘缺口都像。
有人不是随便造一张假续条,而是见过她描述的那一页,或者听她无数次讲过。
“你把旧事告诉过谁?”
罗姑说过太多人。韩姑姑、乔广、周稳、善堂旧仓管,甚至长公主府每年新进女史,都听过先帝如何把下页交给乳母。故事被她当成证明公主权力的根,一遍遍讲,终于有人照记忆做成了纸。
第七辆车的车夫此时补了一句。他在尚宫局接车前,曾有一名蒙面女子要求把这袋粮放最里,说东门开后会有人来取竹筒。女子没有给钱,只出示公主府备用钥匙上的旧红绳。
红绳不是钥匙本身,东仓钥匙归还前也曾系同样样式。知道样式的人很多。
苗车夫认不出蒙面女子,只记得她右手按着腹部,像有旧伤,声音沙哑。这个描述可能指柳青,也可能指月娘、缺娘等许多经历过伤病的妇人。沈令仪没有让人拿旧案画像来让他挑,只先记亲见。
东门按原计划继续放人,七辆车仍停瓮城。北郊八百人没有动,因为车辕刻字不是军令,续条也尚未验真。
傍晚,织造局送来更关键的时间。
续条所用蓝染不是十年前配方,而是今年冬天才试成的新色。第一批双股云纹绢昨日午后从内库领出,领料人正是公主府针线嬷嬷。
昨日午后,皇帝尚未发病,九门也还没有关闭。
有人在封城前,便已经做好一张准备从粮袋里被“发现”的先帝续条。
领料单旁还有第二名见证。
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