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开后的第二日,裴承礼被带进大理寺。
不是因为他在封城时去过哪座门,而是侯府那名持真更牌潜入、想取空印匣的人终于供出更牌来源。
更牌原属城西祭田夜巡,去年已经报损。裴承礼没有销牌,留在私柜里,封城前一日交给旧账房冯四,让他找人趁府中混乱取走空印匣。
“我只要匣子,不要印。”裴承礼说。
他知道裴砚舟承爵交兵后,旧匣可能成为侯府最后一件能证明旧印形制的东西。二房失去中馈、祭田和族学话语,若再没有一件筹码,往后只能看长房脸色。
冯四问拿匣做什么,他没有说明,只许事成后替冯四销毁祠堂毁册旧账。冯四又把差事交给一个赌坊脚夫,脚夫进府时被顾明昭与裴明珠拦下。
空印匣没有失,裴承礼的真更牌却让另一路人知道侯府城西牌仍可用。周稳供称,罗姑曾出五两收同制更牌,最后没拿到,只照冯四口述仿了牌面。侯府私夺印匣与外面拓印蜡片不是同一件事,却在同一条方便里碰过。
裴承礼坚持自己没有参与封九门。
现有证据也不能证明他参与。大理寺将毁册、私留更牌、教唆潜府取匣和可能泄露牌面分别列项,没有用“宫变同党”四字把缺证处填满。
可私留真牌、指使潜入与以销旧账换办事已经足以先行收押。
收押前,大理寺允许裴承礼亲自列出需继续处理的家务。他写了三项:母亲常服的药、二房两处铺租和幼女下月束修。寺丞把药转给谢云慈本人确认,铺租交共同中馈核,束修照未成年生活份额支付。裴承礼可以提醒,不能因坐牢仍遥控每一把钥匙。
他还试图指定裴珩代管私柜。裴珩当场拒绝,称自己毁证责任尚未结清,不适合接新柜。最终私柜由秦玉娘与共同账房双封,谁都不能单独开。儿子没有用一次拒绝证明自己已与父亲割席,也没有被迫继续接父亲的差。
谢云慈亲自来到大理寺,没有替儿子喊冤。她先问能否送药、送衣,得到可以按所内规矩交验的答复后,又问侯府是否要为冯四脚夫受伤付医钱。
寺丞说脚夫手腕扭伤发生在潜入被拦时,侯府侍卫没有过度用力,医钱可由其雇主先付。裴承礼既是差事源头,个人账先垫。
谢云慈从自己私房取银,不动共同中馈。她不是替儿子认下所有罪,只先付已经明确的那一笔。
秦玉娘则要求见丈夫。
她过去曾拿裴明珠婚事、裴珩前程和祭田银替二房争位置,如今也不肯一夜变成只会哭的妻子。会面前,她先把自己保管的私柜钥匙交出,声明钥匙只证明她能开柜,不证明她看过每件物。
柜里找到更牌报损回条、两封冯四短信和一张公主府女院捐银帖。捐银帖是正常往来,秦玉娘曾捐五两给女院做冬衣;背面却被人试拓过侯府旧印边角。
她承认捐帖回来后一直在自己手里,曾借给裴承礼抄地址,不知背面拓印。她没有让丈夫替自己答,也没有因是夫妻便说一定不知。
裴明珠没有来求情。
她照常去绣坊交工,只让人带一句:父亲若问她愿不愿以工契担保,答案是不愿。她可以给父亲送自己的旧棉衣,不拿婚事、工钱或去留换他轻判。
裴珩选择旁听问话。他承认曾替父亲从祭田取过报损册,却没见更牌原物。此前毁证与今日更牌的责任分别核,他不因这次主动旁听就恢复管理权。
侯府没有替裴承礼关上牢门,也没有把他从家谱上划掉假装从无此人。
裴砚舟从北郊回京后,只去大理寺见了一面。
裴承礼问他,若二房当日不争,长房真会给他们活路吗?裴砚舟没有拿爵位承诺未来,只说祭田、族学与生活份额按已定规则保留,权力与免罪不在其中。
“你如今当然能讲规矩。”裴承礼冷笑,“印在你手里,爵也在你身上。”
“所以我的印也交验,兵册也交了。”
这句话不是说两人所做相同。裴砚舟承爵交兵有自己的迟告与选择,裴承礼却用真牌让人潜府。家族受过的制衡不能自动变成每一次私下取匣的理由。
会面结束时,裴承礼要求把那件旧棉衣留下。他没有托儿子翻供,也没有求母亲再去御前,只问二房月例会不会因自己收押被停。
裴砚舟答,只要共同中馈仍按现规运行就不会停;若长房日后擅改,二房每个人都可拿今日公示追问。他没有许永远照看,也没有让裴承礼用一句家人换私下包庇。
走出问话屋时,谢云慈在廊下等他。她问的不是能否救承礼,只问自己当年一味压住二房争执,是否也让儿子觉得只有握住旧牌才安全。裴砚舟说这要写进家中责任,但不能由母亲替成年儿子承担指使潜府。
谢云慈点头,没有求一句安慰。她回府后主动把自己仍留着的两把旧库钥匙交共同中馈验看,一把归还,一把明确保留为个人衣物箱钥。交权也不必把生活全部交出去。
共同中馈当天贴出说明:裴承礼个人争议财产封存,谢云慈、秦玉娘、裴珩与未成年孩子的生活份额不扣;冯四与脚夫的具体赔付另列。
家人不是潜在惩罚杠杆。
秦嵩也在同日收到处置。
他因主动交两册账、说明藏信和协助核粮,暂不入重牢,改在大理寺外院限制居住,继续按日抄账;银铃伪述、藏信十六年与两边假账另候审。秦妻不被要求与他同住。
秦嵩问这样算不算轻放。寺丞说不是最终判决,只是现阶段既要防他毁证,也要用他核尚未结束的账。能被使用不等于被原谅,受限制也不等于已经定完。
他当晚抄到苏婉清信件入库那一行,忽然想起,当年把船税封交给他的不是照水船船工。
是一个穿侯府旧丧服的女人。
女人没有报姓名,只说:“若公主不看,就留给她女儿。”
秦嵩一直以为那是苏氏的人。
如今再想,那件丧服的袖口,绣的是裴靖川下葬时才用过的回雁纹。
回雁纹丧服当年只做十二件,侯府旧册记十件焚化、两件随灵车送到皇陵。唐见微正奉调在皇陵,可以查剩衣去向,却不能凭一段袖纹就把送信女人认成侯府人。
沈令仪收到消息后没有改动开信决定。母亲信由谁送来关系保存链,却不改变小纸套由她选择何时拆。她只请皇陵先查两件丧服是否仍在,不追着一个十六年前的背影先填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