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因那句“问我”提前半刻赴约。
她先请苏氏旧账房验纸。信尾所用是江南照水一带的竹筋纸,边缘有被潮气吃过的浅褐斑,墨色与永熙十二年的船税回单相近。苏婉清写“仪”字时习惯把最后一点压进竖弯,眼前这张也有。
只能证明像她写的,不能证明信送到长公主手中后没有被换。
薄木匣的交接回条因此添了三行:仅验信尾,不认全信;纸、墨、笔迹分别待核;收匣不等于接受公主府关于苏婉清去向的说法。
次日巳初,沈令仪准时走进长公主府旧书房。
院门外坐着大理寺两名女差和苏氏两名账房。白芷留在东隔间,长公主带来的崔嬷嬷在西隔间。门簿上写清四人的位置,任何一人离开都须另记时辰。
裴砚舟没有来。
他照约定留在两条街外的驿舍,只让人送来一只已经校准过的漏壶。沈令仪接过后叫女差摆在门外,没有带进书房。关心可以留在看得见的地方,却不能变成屋内第三个人的主意。
旧书房比她想象中小。四面书架已经封条,窗下只有两把椅子,中间一张窄案。长公主穿着离宫时那件深青常服,发间没有凤钗,右手边也没有公主府惯用的传事铜铃。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令仪先看桌面。完整书信平放在透明薄绢之下,旁边是接收簿、看信簿和一封未拆的退回条。没有茶,也没有能遮住纸角的镇物。
“谁送来的?”她问。
“永熙十二年九月,照水船上的老艄公陈芒送到府后门。”
“谁接?”
“当年的门房钱顺。他已死。接收簿是他儿子从旧衣箱里交出的,三处虫蛀与府中存页能接上。”
“你何时看见?”
“当夜。”
“为何没交给我?”
长公主没有先解释,只把接收簿转过去。簿上写着:照水来函一封,苏氏旧印,内附给令仪私信一纸。次日一栏另有长公主亲笔:暂留,待问明来人去处。
再下一栏隔了三个月:人未寻得,信不发。
沈令仪看了很久:“我那时十二岁,不是没有收信的能力。”
“是。”
“你也知道白鹤庄、苏氏旧宅和外祖家都能找到我。”
“知道。”
长公主答得越干脆,越没有可以推给战乱或下人的余地。
她终于道:“我把信扣下,不是怕你看见母亲还活着。是因为婉清在正文里要我把九仓、善堂和七条旧路的账交给你。她说自己已经不能再管,让你成年后决定接不接。”
沈令仪抬眼:“所以你替我决定不接。”
“我替十二岁的你决定了,也替后来每一岁的你继续决定。”长公主顿了顿,“这是我的错。”
窗外有纸页被风吹响。女差没有推门,隔间的人也没有出声。
长公主将完整信件往前推了一寸:“我那时认为,旧路一旦拆散,冬日会死人;交给一个孩子,又会让你成为所有人争抢的钥匙。我留着它,先代管,后来代管成了习惯。等你长大,我已经不愿把能够调粮、调人、藏名的权力交出去。”
这不是善意被误会,也不是纯粹贪权。
她确实保住过许多饭碗,也确实把别人的选择长期锁在自己手中。两件事同时为真,才比一句阴谋更难处置。
沈令仪没有碰信:“你今日拿出来,是想把它交给我,还是想让我接替你?”
长公主看着她:“都有。”
她没有再用母亲遗命压人,而是把想要沈令仪接手的东西逐项说清。九仓之外,还有七处临时歇脚地、三支冬日送药车和二十六名只认旧饭牌的经手人。有人是公主府领月钱的,有人只在灾年帮忙,也有人已经多年没有回信。过去只要济安总签一到,他们便先做事、后补账。
“不接总签,他们就会停吗?”沈令仪问。
“一部分会。”
“因为没有工钱,还是因为不敢?”
“都有。也有人只是习惯等我的话。”
“那便分开问。缺工钱的算工钱,怕担责的写明权限,想退出的让他退出。不能把三种人都写成等一位新主事。”
长公主道:“分开要用一年,甚至更久。”
“你用了二十七年把它们拢在一起,一年并不算故意拖延。”
她语气不重,却把所谓迅速救人的另一面摊开了。旧路之所以快,是因为许多询问、回条和拒绝都被提前省去。如今要补回来,自然不会只靠换一个更仁善的掌权者。
“我可以协助抄验母亲留下的账,按已查事实提出拆分办法。”沈令仪说,“但每一项都须另行授权,写明期限、费用和谁可以拒绝。你若要的是这个,我会考虑;你若要我坐到你的位置上,今日便可不必再谈。”
长公主望了她半晌,终于将手从完整信件上移开。
“先谈拆分。”她说。
“九仓已经各自选了钥匙。善堂正在拆分饭牌与身份,女院的工契也要逐人复核。你若将那些东西重新合成一把钥匙给我,我接下的不是母亲的遗物,是你的旧权。”
“没有一个人统筹,遇到下一次封城,它们会慢。”
“慢到什么程度,有账可以算。快要付出谁不能反悔,也该写出来。”沈令仪道,“若必须靠一个永远正确的人才能救命,这套东西就没有被修好。”
长公主的手停在信边。
“婉清也这样说过。”
“那你为何只听了前半句?”
“因为她说完以后,自己先走了。”
沈令仪的指尖微微一紧。
长公主从退回条下取出一张旧渡票。票上没有姓名,只有照水河口的验船戳和一行后来补写的小字:九月十九,女子一人,左臂有伤,改乘北上的药材船。
“陈芒把信送到后,回照水找她。船已经走了。”长公主说,“我派人追到临清,只找到这张渡票。再往北,药材船分成三路。她没有留下真名。”
“你追了多久?”
“两年。”
“然后呢?”
“然后我收到另一封信。”
长公主没有从封存书架里取,而是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封没有入府簿。知道它的人,原本只有我和送信人。”
沈令仪没有伸手。
她先朝门外道:“请女差入内,看她从何处取出,另开新物封。”
长公主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随即把纸放回桌面,双手离开。
门开之后,日光正落在纸背。
那里没有苏氏印,只有苏婉清幼时教女儿认路才会画的一弯小桥。